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冰冷的河水顺着他下颌滴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直起身来,对着河水发了一会儿呆。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月光拉得变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想,完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不敢承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个雨天,论从芦苇丛里睁开眼,问他要借个火的时候?还是那个傍晚,论靠在门框上笑着说“都都大人来了”的时候?还是那个夜晚,论伏在他背上,呼吸打在他颈侧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站在鸭川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姓鸭乃桥,单名一个论字。笑起来的时候连带着脖子上的疤都在跳动,喜欢喝黑蜜,切菜永远切不好,受伤了要撒娇,且理直气壮,喂他吃东西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那个人,不是姑娘。
都都丸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七条的巷尾走去。
论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个剪影——论大约是坐在桌边写字,肩膀微微弓着,头低着,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用笔杆敲一敲桌面。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心跳。
都都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剪影,听着屋里偶尔传出的笔杆敲桌面的声音,和远处鸭川隐隐约约的水声。
他想推门。他想走进去,坐在论的对面,喝一碗论煮的茶,听论说一些有的没的。他想看着论的眼睛,哪怕只是看一眼。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看着鸭乃桥论的眼睛,就会藏不住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他怕——他怕论听见之后,会露出那种从容的、妥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说一句“都都大人,你在说什么呢”。
他怕失去现在这点微薄的关系。
站了大约一刻钟,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都都丸裹紧了衣领,低着头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像一个问号。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窗纸上的剪影停住了。
笔杆没有敲下去。
那个剪影抬起头来,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但他没有推窗。他只是在灯下坐着,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为什么呢,都都大人。
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他听过它从巷口走来,听过它在门口犹豫,听过它推门进来之后在桌边坐下。他听过它在暗巷里一步一稳地背着他往前走。现在,是听它在深夜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鸭乃桥论论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慢慢松开手指,笔杆从掌心里滑落,滚过纸页,在“都”字旁边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
为什么呢,都都大人。
他拿起笔,把那个“都”字旁边歪掉的墨痕描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黑黢黢的。
论把笔放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觉得喉咙里是甜的。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都都大人。”他轻声说。
没有人应他。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低下头,把纸页上那个被墨痕圈住的“都”字折进了纸页的折缝里,压在最底下。
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了墨,继续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