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一色都都丸交班之后,在四条通的街口遇到了一个旧识。
那人姓佐藤,是都都丸刚当差时的同僚,比他大几岁,后来调去了北边。两年没见,佐藤晒黑了不少,人也壮实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从前深了好几道。
“一色!好久不见!”佐藤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都都丸往前踉跄了一步。
“佐藤前辈?你怎么回京都了?”
“回来办点事,后天就走。”佐藤揽着他的肩膀,朝街边的一个小摊走去,“走走走,喝一杯去,难得碰上。”
那小摊搭在四条通的一条岔巷口,支着几块旧木板当桌案,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炭火上的铁网烤着几串香鱼,滋滋地冒着油,香气混着酱汁的咸甜味飘出去老远。旁边一口大锅里煮着关东煮,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把灯笼的光都熏得模糊了。
摊子虽小,人却不少。几张条凳上坐满了刚下工的工匠和跑腿的小伙计,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划拳输了,大着舌头嚷嚷要再来一局;有人趴在桌上打起了鼾,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嘟囔着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佐藤拉着都都丸在角落一张空条凳上坐下来,朝老板喊了一声:“来一壶酒,再来两串香鱼,一盘腌萝卜!”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壶温好的清酒和两只粗陶杯。
佐藤给都都丸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碰。“来,干了。”
都都丸喝了一口。酒是便宜货,入口辛辣,烧过喉咙之后留下一股淡淡的米糟味。他不太能喝,但今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口酒格外顺喉。
“一色,你还是一个人?”佐藤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他,手指拈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嗯。”都都丸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没有多说。腌萝卜切得很薄,酸中带甜,是他喜欢的口味。
“也该成家了吧?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五也不小了。”佐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有没有相中的姑娘?”
都都丸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碟子里那片腌萝卜,腌萝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没有。”他说。
佐藤看了他一眼。那双被北地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忽然锐利了起来。
“你该不会……心里有人了,不敢说吧?”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
都都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夹着的腌萝卜掉回了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在嘈杂的摊子上几乎听不见,但在他自己耳朵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你脸红了。”佐藤说,嘴角叼着花生米,表情似笑非笑。
“我没有。”都都丸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都泛出了水光。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像是要用这个动作证明什么。
佐藤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都都丸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你啊。”他说,然后转了话题,开始讲北边的趣事。
都都丸听着,偶尔应两句,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佐藤的声音、摊子上的喧闹、香鱼的焦香、关东煮的白汽——所有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只有心里那句话是清晰的。
心里有人了。
他确实心里有人。
但那个人——不是姑娘。
——
那天晚上,都都丸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夜已经深了,四条通的商铺都关了门,木板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地的狼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又大又圆,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显得格外寂寥。
佐藤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愿意去碰的地方。
他试着不去想,但越是不想,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它像一条蛇,从他心底最深的裂缝里钻出来,缠着他,勒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一色都都丸站在鸭川的河岸边,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站了很久。
鸭川的水在夜里是黑的,但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像有人把一罐银子倒进了河里,怎么捞都捞不起来。河对岸的民宅亮着零星的灯火,远远地看过去,像一颗一颗嵌在黑暗里的萤石。夜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论。
想起论靠在门框上看他补屋顶时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天光。那天阳光很好,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想起论喝汤时眯起眼睛说“好喝”的样子,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碗鸡汤是他炖了一下午的,论喝的时候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想起论在他背上睡着时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像潮水。那天晚上他从暗巷里把论背出来,论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的,轻得像羽毛。
想起论喂他吃黑蜜栗子糕时的样子,指尖沾着琥珀色的糖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促狭的笑。他说“张嘴”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想起论坐在桌边喝黑蜜水的样子,双手捧着碗,低着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喝完之后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点黑蜜,笑着说“好喝”。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怎么都抹不掉。
都都丸弯下腰,捧了一把河水洗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