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栩看了她很久。
“你是说,我应该建议我的当事人和解?”
“我是说,八百万的索赔,在事实层面站不住脚。你的当事人心里应该清楚这一点。如果你能说服他们接受和解,至少能保住一部分面子——‘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听起来比‘法院判决解除合同’好听。”
张嘉栩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的当事人不同意和解。他们觉得林可可忘恩负义,非要给她一个教训。作为代理律师,我只能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沈溪点了点头:“我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沈溪说,“我想确认,你是一个会为了赢不择手段的律师,还是一个在规则内做到最好的律师。”
“结果呢?”
“结果是后者。”沈溪认真地说,“所以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张嘉栩看着她,忽然伸手拿过她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沈溪瞪大了眼睛:“那是我的咖啡!”
“我知道。”张嘉栩面不改色,“你说我是‘值得尊敬的对手’,我表示一下感谢。”
“感谢的方式是喝我的咖啡?”
“对。”
“那你为什么不喝你自己的?”
“我的喝完了。”
沈溪看了看他的杯子——空的。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被张嘉栩喝了一口之后,大概还剩三分之一。
“张律师,”她严肃地说,“你喝过的咖啡,我不能喝了。”
“为什么?”
“因为不卫生。”
“我没有传染病。”
“那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沈溪顿了一下,“重点是,你喝过的,我再喝,就是间接接吻。”
张嘉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咖啡厅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
“沈溪,”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把‘间接接吻’这个词用在法庭外的人?”
“我不是在法庭外用的,我是在咖啡厅用的。”
“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法庭上用这个词,是陈述事实。咖啡厅用这个词,是——”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什么?”张嘉栩追问。
沈溪站起来,拿起包:“是下班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她快步走出咖啡厅,步伐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张嘉栩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被她留下的冰美式,拿起来,把剩下的喝完了。
“间接接吻,”他轻声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