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谢砚辞侧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看着前方巷子尽头那一方窄窄的天空,眉头微微蹙着。
“臣不知道。”他如实说,“但臣知道,殿下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朱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只是个寻常武将,或许反而轻松些。胜了,是功勋;败了,是马革裹尸。简单。”
“可殿下是公主。”谢砚辞说,“所以胜了,是理所应当;败了,是千古罪人。”
他说得直接,朱清晏却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是啊,所以不能败。”
巷子走到头,前面就是通往皇宫的御街。街上有百姓来往,看见长公主的仪仗,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朱清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威严的神色,脚步也稳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脆弱从未有过。
谢砚辞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披风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戎装的边缘,那上面还有北境战场留下的、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他想,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呢?或许只是一句“镇国长公主调兵布防,以备不虞”。不会有人知道她伤口还疼,不会有人知道她也会累,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无人的巷子里,问过一句“我们能守住吗”。
可他知道。
这就够了。
第三折最后的亲情时刻
漱玉轩的地龙烧得很暖,一进殿门,那股热气就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朱胤解开披风,交给迎上来的宫女,自己往里走。
澜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本书——不是真看,手指在凸起的文字上慢慢摸索。那是用特制墨水印的盲文书,字迹凸起,她靠触觉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白绸转向门口的方向。
“皇兄?”
“嗯。”朱胤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宫女上了茶,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殿门。
殿里只剩兄妹两人。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殿内点了灯,暖黄的光映在澜衣脸上,她覆眼的白绸在光下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闭着的眼睑。
“明天就要搬去观星台偏殿了。”朱胤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澜衣放下书,“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琴。”
她顿了顿,又说:“琴我让云先生看过了,他说琴身木料特殊,或许能在仪式里派上用场。”
朱胤端起茶,却没喝,只是捧着,暖着手。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可心里还是觉得凉。
“澜衣,”他忽然说,“你恨不恨我?”
澜衣愣了愣:“皇兄为何这样问?”
“若不是生在皇家,你或许不会三岁就目盲。”朱胤的声音低下去,“若不是有我这样的哥哥,你或许现在还在江南别院,弹弹琴,养养花,不必卷进这些……这些凶险之事。”
澜衣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索着碰到朱胤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却很暖。
“皇兄,”她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母妃还在。她抱着我,在御花园里晒太阳。那时候我还看得见,记得阳光照在母妃脸上,她笑得很好看。她跟我说,澜衣,你有个哥哥,叫朱胤,他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
朱胤的手颤了一下。
“后来我看不见了,可我记得母妃说这话时的声音。”澜衣握紧他的手,“再后来,母妃走了,父皇也走了。可皇兄你每次来看我,都会带江南新贡的点心,会问我琴练得如何,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我床边,一直到我睡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皇兄,你问我恨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这深宫里,你是唯一一个,从不把我当‘瞎子’看的人。你让我读书,让我学琴,让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哪怕那些事在别人看来,不是一个公主该做的。”
朱胤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至于这次的事……”澜衣笑了笑,“母妃若在天有灵,知道我或许能解开她当年的谜团,知道我或许能帮到皇兄,帮到昭朝,她一定……一定很高兴。”
她说着,白绸下却滑下两行泪,湿透了绸布,晕开两团深色。
朱胤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环住她的肩。澜衣靠在他肩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皇兄,”她哽咽着说,“我不怕疼,也不怕死。我只怕……只怕我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母妃,辜负了你。”
“不会的。”朱胤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澜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皇兄好得多。”
兄妹俩就这样静静待着,殿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一弯,挂在宫檐角上。
许久,澜衣才慢慢止住眼泪,坐直身子。她摸索着解下覆眼的白绸——这是她第一次在朱胤面前取下它。白绸下,那双眼睛闭着,眼睑上有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皇兄,我想‘看看’你。”她说。
朱胤握住她的手,引着她抚上自己的脸。她的指尖很轻,从他额头开始,慢慢描摹过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地方都停留片刻,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皇兄瘦了。”她最后说,收回手,重新系上白绸。
朱胤站起身,走回座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茶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明天,”他说,“我送你过去。”
澜衣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好。”
殿门被轻轻敲响,宫女在外面说:“皇上,沈指挥使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朱胤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澜衣坐在榻上,白绸覆眼,脸朝着他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是个很淡的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胤儿……照顾好妹妹……”
他当时太小,只是哭着点头。
现在他想,他或许终于能做到了。
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沈长终站在廊下,一身玄色飞鱼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皇上,”沈长终抱拳,“肃王府有动静了。”
朱胤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冷峻的帝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