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在他身边蹲下,随手拿起一本笔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有文字,有草图,有标注。北境的风雪、铁骑城的攻防、伤兵营里的低语、还有……她昏迷时,他守在床前写下的那些断续的句子。
「子时,烧未退。手很烫。」
「寅初,呓语,唤‘阿辞’。吾应之,不知她听否。」
「辰时,汗出。眉头稍展。」
清晏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合上笔记。
“皇兄都跟你说了?”她问。
“说了。”谢砚辞将最后一摞手稿捆好,“七个月后,九星连珠。要么成,要么败。”
清晏看着他:“怕吗?”
谢砚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晨光从廊檐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怕。”他诚实地说,“怕你又要去冒险,怕我这次……还是只能看着。”
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还有练刀留下的薄茧,但很暖。
“这次不用看着。”她说,“这次,我们一起。”
万象楼顶,同日。
静瑗站在那扇巨大的琉璃窗前,俯瞰着京城。街道如棋盘,屋舍如积木,行人如蚁。
苏晚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卷刚拟好的新政条目。
“商税法第三款,还是太温和。”静瑗头也不回地说,“江南那些豪商,田地挂名在族人、门客、甚至寺庙名下,避税手段层出不穷。不加一条‘连带追缴’,他们永远有办法钻空子。”
苏晚卿提笔在卷边记下:“我会让刑部再加斟酌。”
静瑗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晚卿,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七个月后,还有意义吗?”
苏晚卿抬起眼:“为什么没有?”
“如果浑仪失控,地动山摇,京城都可能不保。”静瑗的声音很轻,“减赋、清吏、修路……这些琐碎的新政,在天灾面前,算什么?”
“算我们做过。”苏晚卿放下笔,走到她面前,“算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尽了该尽的责。就算明天天塌下来,今天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静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来,帮我把‘承露阁’的最后一批资料清单核一遍。运去南洋的船,五日后启航。”
肃王府,夜。
书房的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朱锐坐在暗处,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身黝黑,泛着不正常的暗哑光泽,是“蚀铁”铸的。
“阁主说,‘九星连珠’的确切时辰,是七月初三亥时三刻。”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如砂纸摩擦,“那时浑仪的能量会达到顶峰,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若能在那刻以‘蚀铁’为核心,布下‘逆反阵’,不仅能让朝廷的修复功亏一篑,还能……将浑仪的力量,暂时收为己用。”
朱锐的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划过,一丝血珠渗出来,很快又凝固成暗褐色。
“收为己用?”他重复,“怎么用?”
“地脉之力,可移山,可填海,可……”声音顿了顿,“可让万军辟易,可让民心俯首。”
朱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阴影里的声音说,“第一,七月初三那日,京城必须乱。越乱越好,乱到朝廷顾不上地宫。第二……”声音压得更低,“长公主、六公主、皇帝——这三个人,至少有一个,要死。”
朱锐沉默了很久。匕首在他指尖转着圈,映着烛火,划过一道道冷光。
“知道了。”他终于说,“去告诉阁主,他要的乱,我会给。他要的人头……我也会给。”
阴影蠕动,消失。
朱锐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匕首。刀身上倒映出他的脸,扭曲,狰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江湖,某处不起眼的茶楼。
金满堂、辛夷、文仲卿、白玉京围坐一桌。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动。
“无踪老大的尸骨,三日后抵京。”金满堂吐了口烟,翡翠烟嘴在指间闪着光,“葬在哪,怎么葬,得有个章程。”
“落叶归根。”辛夷轻声说,“他虽漂泊半生,但根在江南。送回去吧,找处山明水秀的地方。”
文仲卿点头:“我查过他早年的经历,家在钱塘。虽已无亲族,但祖坟还在。”
白玉京难得没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老大当年失踪,我们找了十几年。现在人找到了,仇……还没报。”
茶楼里安静下来。外面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一桌的死寂。
“七个月后,”金满堂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京城会有大事。朝廷在准备,‘影阁’也在准备。我们这些江湖人,本可以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但无踪老大为这件事丢了命。楚云归楚大哥,也是查这件事死的。江湖人讲恩怨,也讲道义。这趟浑水……你们说,蹚不蹚?”
辛夷第一个开口:“我治伤救人,不分朝野。”
文仲卿放下茶杯:“冤案要查,公道要讨。‘影阁’作恶,便是我的对头。”
白玉京扯了扯嘴角:“老大待我如子。他的仇,我报。”
金满堂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那张精瘦的老脸柔和了些许。
“那就这么定了。”他磕了磕烟灰,“七月初三前,各自动用手里的人脉、眼线,盯紧‘影阁’的动静。京城一旦有变——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茶凉透了。
但有些东西,正在慢慢烧热。
夜色深沉,京城沉入睡梦。宫墙内外,街巷深处,无数人正在为七个月后的那个夜晚,做着最后的准备。
有人磨刀,有人点灯,有人伏案疾书,有人对月独酌。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卷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