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晏怔怔看着他。高烧让她的思维迟钝,但这句话还是听懂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汗,顺着脸颊流下。
她从懂事起就没哭过。
战场上断骨剜肉没哭,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哭,先帝驾崩时没哭,朱胤登基那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主府里,也没哭。
但现在,眼泪止不住。
谢砚辞用袖子给她擦泪,粗糙的布料刮在脸上,有些疼,却让人安心。
“等我回来。”他说,“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你教我骑射。这次不许耍赖,说好了。”
朱清晏闭上眼,点了点头。
很轻,但确实点了。
谢砚辞轻轻放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对吴医官说:“给我准备药箱,再找两个最好的向导。一炷香后出发。”
吴医官肃然抱拳:“大人放心!”
向导是两个老猎户,都姓张,是父子。老张六十多了,脸上沟壑纵横,像风干的树皮;小张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但眼神犀利。他们看了谢砚辞画的图,对视一眼,老张开口:
“这山俺们知道。鹰嘴峰,在燕山最深的地方,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地。路不好走,后半截得攀冰,平时根本没人去。”
“为什么?”谢砚辞问。
“那地方邪性。”小张闷声说,“上去的人,十个有八个下不来。不是摔死,就是冻死,还有的……疯了,说在山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砚辞没追问“不该看的东西”是什么。他检查了行装——绳索、冰镐、干粮、火折子、还有吴医官特制的驱寒药丸。
“走吧。”他说。
三匹马冲出铁骑城,向北,一头扎进茫茫燕山。
雪又开始下了。
第三折毒解与心意
第三天黄昏,谢砚辞回来了。
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张和小张留在山下。老张冻伤了脚,小张为了救滑下冰裂缝的谢砚辞,摔断了肋骨。谢砚辞把他们安顿在山脚的猎户小屋,自己带着找到的东西,骑着一匹借来的瘦马,星夜兼程往回赶。
到铁骑城时,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三天时间,他整个人脱了形。脸被寒风吹得皲裂,嘴唇全是血口子,手上满是冻疮和冰镐磨出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黄水。左腿走路有点瘸,是在冰裂缝边缘滑倒时扭伤的,但他没顾上处理。
他冲进帐篷时,吴医官正在给朱清晏施针。
她的情况更糟了。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了两天,偶尔说胡话,喊“母后”,喊“父皇”,更多时候只是痛苦地呻吟。伤口溃烂的范围又扩大了,整个左肩到锁骨都变成了青黑色,像被墨染过。
吴医官看见谢砚辞,眼睛立刻亮起来:“找到了吗?”
谢砚辞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包得很严实,解开三层,才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朵花。
确切地说,是花的残骸。只有小半个花苞,花瓣透明如冰,已经有些蔫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花蕊是血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整朵花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清香,混着冰雪的凛冽气息,一拿出来,帐篷里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吴医官颤抖着手接过:“是它……真的是‘雪魄莲心’!您怎么……”
“别问了。”谢砚辞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快入药。”
吴医官不再多言,立刻动手。他将那半个花苞捣碎,挤出汁液,混入几种辅助药材,又加了点蜂蜜调和,最终制出一小碗深绿色的药汁。药味很奇怪,苦中带甜,又有种薄荷般的清凉。
两人扶起朱清晏。她已经喂不进药了,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谢砚辞接过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俯身,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渡进去。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洒了一半,但总算喂进去了。
接下来是等待。
吴医官重新给她施针,刺激穴位,引导药力。谢砚辞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右手,能感觉到那只手依然冰凉,但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了。
一个时辰后,变化开始出现。
先是高烧退了。额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下来,潮红褪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接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像漏气的风箱。最后,一直紧锁的眉头松开了,整个人从那种痛苦的紧绷状态中解脱出来,陷入深沉的、平和的睡眠。
吴医官再次检查伤口。
青黑色的范围停止了扩散,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红——是血液重新流动的迹象。溃烂处流出的脓液,颜色从黄绿转淡,气味也不再那么刺鼻。
“稳住了。”吴医官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药力起效了。接下来就是慢慢清除余毒,修复创口。但……”他看向谢砚辞,“箭镞碎片还是得取出来,否则将来还会复发。”
谢砚辞点头:“等她能受得住手术的时候。”
吴医官退出去配药。帐篷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谢砚辞这才感觉到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三天不眠不休的奔波,雪山上的生死一线,回程时的提心吊胆……所有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同时断裂。他趴在床沿,头枕着自己手臂,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前,他感觉到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握了。
朱清晏真正清醒,是在两天后的清晨。
她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着了火,想开口要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她试着动了动,左臂传来钝痛,但不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火烧火燎的剧痛。
然后她看见了趴在床沿的人。
谢砚辞。
他趴在那里睡着了,脸侧着,枕着交叠的手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上,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痕迹——冻伤的紫红还没褪,新添了几道被冰棱划出的细口子。胡子长出来了,青黑一片,衬得脸色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他就这么趴着,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朱清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了抽手。
谢砚辞立刻醒了。他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看向她:“怎么了?疼吗?要喝水吗?”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迷糊,却掩不住焦急。
朱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砚辞这才彻底清醒。他看见她睁着的眼睛,清亮的,有焦点的,不再是高烧时的空洞。他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真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融化的雪水。
“你醒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朱清晏还是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砚辞,你这趟皇陵,倒是把自己也弄成野人了。”
谢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些。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茬,又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袍、冻伤的手,点点头:
“能换殿下醒来,做野人也值。”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碰的是那道被冰棱划出的细口子,已经结痂了,摸上去有点粗糙。
“疼吗?”她问。
谢砚辞摇头:“不疼。”
“骗人。”
“真不疼。”
两人对视着。
帐篷外,北风还在呼啸。但帐篷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油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开,照着她苍白的脸,和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谢砚辞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回握住了他。
很轻,但确实握住了。
他没松手,她也没抽开。
就这么握着。
窗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