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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情定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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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谢砚辞抵营

铁骑城在谢砚辞眼前铺开时,已经看不出城池的模样。

城墙东侧塌了三十多丈,用门板、房梁、拆下来的棺材板乱七八糟地填补着,缝隙里塞满冻硬的泥土和碎布。城头没有旗帜,只有几杆光秃秃的旗杆,在风里吱呀摇晃。城门半敞着,门轴断了一边,门板斜吊在那里,像一张被打歪了的下颌。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像冰椎一样刮过街道,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没了屋顶,椽子黑乎乎地支棱着,像烧焦的肋骨。偶尔有行人走过,都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破羊皮、麻袋、甚至草席,佝偻着背,脚步拖沓,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

谢砚辞勒住马,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他见过边城,见过战火,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战场,是坟场。空气里的味道说明了一切:焦土、血腥、腐肉、还有冻硬了的排泄物,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息。

“谢大人!”一个士兵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脸上全是冻疮,嘴唇裂开血口子,“赵将军让小的在这儿等您!”

谢砚辞下马,腿有些僵,踉跄了一下。他跟着士兵穿过城门,脚下的雪混着黑红色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街道上有人抬着担架经过,担架上的人盖着草席,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伤兵营在城西的关帝庙里。

庙门早就拆了当柴烧了,只剩个门框。里面挤满了人,地上铺着草,草上躺着伤兵,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闷热得反常,混着血腥、脓臭、还有劣质金疮药刺鼻的味道。呻吟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谢砚辞踏进去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后退。

他在人群中寻找。眼睛扫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断腿的,破腹的,烧得面目全非的……没有他要找的人。

“殿下不在这儿。”引路的士兵低声说,“在后面,单独的帐篷。”

他们穿过大殿。关公像还在,但半边脸被熏黑了,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断了,只剩个刀柄。香案被拆了,堆在墙角,上面躺着两个重伤员,军医正在给其中一个截肢,没有麻沸散,就让人按着,一把锯子来回拉,骨头被锯断的声音沉闷刺耳,伤兵的惨叫撕心裂肺。

谢砚辞别开眼,加快了脚步。

帐篷搭在庙后的空地上,很小,只能容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炭盆。帐篷布洗得发白,打了无数补丁,在风里噗噗作响。两个亲兵守在门口,看见谢砚辞,默默让开路。

他掀开帐帘。

热气混着药味涌出来。帐篷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调到最小,勉强照亮床铺。朱清晏躺在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但依然能看出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脸朝里侧着,头发散在枕上,汗湿成一绺一绺。

一个年轻医官正在给她换药。拆开左臂的绷带时,谢砚辞看见了伤口。

从肩头到手肘,整条手臂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深处能看见白骨。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肤绷得透明,底下是黄绿色的脓液。医官用镊子夹着浸了药水的棉布,一点一点清理腐肉,每碰一下,昏迷中的朱清晏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谢砚辞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见过她穿甲胄的样子,见过她骑马挽弓的样子,见过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样子。那时她总是脊背挺直,眼神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现在这柄刀,断了。

医官换完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但绷带缠上去时,朱清晏还是疼得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空的,没有焦点,只有痛苦。

“殿下?”医官低声唤。

她没有反应,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急促得像漏气的风箱。

医官叹了口气,端着药盘转身,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谢砚辞。他愣了愣:“您是……”

“谢砚辞。”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从京城来。”

医官眼睛一亮:“您就是谢大人!辛夷先生的弟子交代过,说您可能会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先生特制的解毒散,能暂时压制毒性扩散。但箭镞碎片嵌在骨头里了,不取出来,毒永远清不干净。”

谢砚辞接过瓷瓶,冰凉。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脱皮,额头上全是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最终,他只轻轻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能开三石弓,能握刀劈砍,能稳稳地展开地图指点江山。现在却冰凉,无力,指尖微微发紫。

“清晏。”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是殿下,是清晏。

她没反应。

“我来了。”他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怕惊醒她,“你说过要教我骑射,还没教会,你不许食言。”

握在手心里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错觉。

谢砚辞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他的额头却滚烫,一路奔波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堤防,洪水般涌上来。

帐篷外,北风呼啸。

帐内,油灯的火苗摇晃,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医官悄悄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第二折以血引毒与真情流露

辛夷的弟子是在第二天清晨赶到的。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吴,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脸上全是冻伤,一双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处裂开血口子。他一进帐篷就直奔床边,拆开绷带查看伤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比预想的严重。”他声音嘶哑,是路上喝多了寒风,“毒已经渗进骨髓了。普通的解毒药只能抑制,不能根除。”

谢砚辞站在一旁:“需要什么药?”

吴医官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快速翻页。册子很旧,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药材和配方。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

“雪魄莲心。”

谢砚辞凑过去看。那一页记载的是一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奇花,花如雪,蕊如血,根茎如冰玉,只在雪山绝顶、终年不化的冰隙中生长。旁边配了简陋的插图——确实是莲花的形状,但花瓣晶莹剔透,像冰雕。

“这药能解百毒,尤其能化解矿物之毒。”吴医官解释,“箭镞上的毒来自‘蚀铁’,本质是地脉阴秽之气凝结,寻常草药对其无效。唯有‘雪魄莲心’这种吸收天地至寒至净之气的灵物,才能中和。”

“哪里能找到?”

吴医官苦笑:“只存在于古籍记载。家师行医五十年,也只见过一次——是三十年前,一位云游的西域僧人赠的,只有拇指大的一小块,救了先帝一位中毒的皇子。那之后,再没听说过谁找到过。”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哔剥声,和朱清晏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谢砚辞看着床上的人。她又开始发烧了,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他俯身凑近,才听见她在重复几个破碎的音节:

“皇兄……澜衣……对不住……”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的含糊,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直起身,看向吴医官:“古籍有没有记载具体的生长地点?哪怕只是大概方向?”

吴医官摇头:“只说‘北地极寒雪山之巅’。北地这么大,雪山无数,哪一座是‘极寒’?哪一处是‘之巅’?根本无从找起。”

谢砚辞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在景陵地宫时,那些壁画。有一幅壁画描绘的是上古先民采药的场景,背景是雪山,山巅画着一种奇特的花,旁边用古篆标注。当时他以为是装饰,没在意。现在想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缓缓开口,“可能……有线索。”

吴医官眼睛一亮:“何处?”

“景陵地宫,有一幅壁画。”谢砚辞回忆着,“画的应该就是采‘雪魄莲心’。山形很特别,主峰如剑,两侧有翼峰拱卫,像一只展翅的鹰。山顶有终年不散的云气,云气中隐约有花形。”

他顿了顿:“如果壁画是根据真实地貌绘制的,那这座山……应该就在燕山山脉中。”

“燕山!”吴医官激动起来,“那就有希望!燕山虽大,但有特征的山峰不多,可以问问当地猎户和采药人!”

谢砚辞点头:“我去找。”

“你?”吴医官一愣,“谢大人,那地方太危险,况且您……”

“我能画出那座山的形状。”谢砚辞转身,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就着炭盆微弱的光,开始凭记忆勾勒。他的画工不算精湛,但地形特征抓得很准——陡峭如剑的主峰,两侧对称的翼峰,山腰处一道明显的冰川裂痕。

画完,他收起笔:“给我两个熟悉燕山地形的向导,一匹好马,三天干粮。我三天内一定回来。”

“不行!”

声音从床上传来,虚弱,但清晰。

谢砚辞猛地转头。

朱清晏醒了。

她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显然还在高烧的迷糊中,但意识是清醒的。她努力想撑起身子,左臂一动就疼得抽搐,又跌回去。

“你不能去……”她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雪山……太危险……你是文官……不懂……”

谢砚辞快步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殿下——”

“听我说!”她打断他,眼神忽然锐利了一瞬,像回光返照,“我是主帅……我的命……不值当你冒险……你若出事……我怎么……跟皇兄交代……”

她说着,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新换的绷带。

谢砚辞轻轻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抚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殿下可为我昭朝浴血,”他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臣为殿下踏遍雪山,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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