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胤接过,没喝,只是暖手。他的目光落在大殿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传旨。”他忽然开口。
太监立刻躬身。
“北境所需药材、粮草、军械,从朕的内帑拨付。户部若有拖延,让苏晚卿直接来找朕。”
“是。”
“还有,”朱胤顿了顿,“去漱玉轩,告诉六公主……朕晚些过去看她。”
太监领命退下。
朱胤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龙纹。纹路细腻,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辨,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晏还小的时候,总喜欢缠着他比剑。那时她个子才到他胸口,握的是一柄木剑,却挥得虎虎生风。有一次她输了,坐在地上生闷气,他蹲下来哄她,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能赢我。”
她说:“我才不要赢你。我要帮你,帮你守住这江山,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朱胤闭上眼。
掌心传来玉佩的凉意,一直凉到心里。
第三折苏晚卿的反击与澜衣的警示
苏晚卿的轿子在午时初刻停在都察院门口。
轿帘掀开,她走出来——绯色仙鹤官袍,乌纱帽,左手小指上那道旧疤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肃纪纲维”四个大字。
墨底金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沉甸甸的。
门房早已通报,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焕亲自迎出来。老头儿六十多了,须发花白,但腰杆笔挺,眼神锋利得像矛。看见苏晚卿,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里带着试探:
“苏首辅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借一步说话。”苏晚卿迈步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
王焕跟上。两人穿过前院,进了二堂。屏退左右后,苏晚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薄薄的,只有十几页,放在桌上。
“王大人看看这个。”
王焕拿起册子,翻开。才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混合了难堪和痛心的凝重。他快速翻完,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面上,许久没说话。
册子里记录的是三个人——都是御史台的官员,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一个管着北境军饷的核销,一个负责军械调拨的文书,还有一个是肃王府常年的“座上宾”。册子里详细列了他们最近三个月的“异常”:核销的军饷数额对不上账,调拨的军械少了三成却无人追查,还有几笔说不清来源的“孝敬”,数额大得吓人。
“证据确凿?”王焕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人证、物证、账目,都在我手里。”苏晚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王大人是明白人。御史台是朝廷耳目,耳目若被蒙蔽,或者……自己闭上了眼睛,那这朝廷,也就离瞎不远了。”
王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耻辱——他执掌都察院十几年,自诩清流砥柱,如今手下却出了这样的蛀虫,而且是在北境战事吃紧的关头。
“苏首辅想要老夫怎么做?”他问,语气里带了丝疲惫。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苏晚卿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是王大人自己该怎么做。都察院的牌子,不能砸在几只老鼠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明日早朝,”她背对着王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老头儿耳中,“我要看到都察院的奏折。该弹劾的弹劾,该查办的查办。至于肃王那边……”
她转过身,目光如箭:“王大人只需记住一句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他的,不该管的,别管。”
王焕看着她,这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孙女的女人,此刻站在那里,绯袍如血,眼神如刀一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有一次在御书房,先帝指着墙上“铁面无私”的匾额说:
“为官者,最难得的不是聪明,是胆魄。敢在所有人都低头的时候,抬起头来。”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好像懂了。
“老夫明白了。”王焕站起身,深深一揖,“明日早朝,都察院必有奏报。”
苏晚卿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雪下大了,鹅毛大雪入了漱玉轩。
澜衣坐在琴前,手指悬在弦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今天没覆白绸——自从上次“看见”北方红光后,她越来越频繁地取下绸带,试图“看”得更清楚些。虽然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那种对“气”的感知,却越来越敏锐。
此刻,她“看见”的不是红光了。
是灰。
铺天盖地的灰,从地底深处漫上来,像潮水,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向北方蔓延。那灰气很沉,很浊,带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黏腻的、像腐肉般的腥气。而在北方,那片曾经的红光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暴烈,像烧开的铁水,翻滚,沸腾。
两股气,一灰一红,正在缓慢地靠近。
沿着某种脉络,像河流沿着河床,像树根沿着泥土。灰气从京城地底出发,顺着地脉一路向北;红气从北境战场升腾,沿着杀伐之气一路向南。
它们的交汇点……
澜衣的手指猛地一颤。
在某个位置,大约在京城和铁骑城中间的地方,两股气的脉络开始重叠。不是完全重合,而是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在那个重叠的点上,气开始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一个……正在扩大的漩涡。
“皇兄!”
她忽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在琴案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摸索着往殿外走,声音发颤:
“我要见皇兄!现在!”
宫女慌忙扶住她,正要劝,殿门被推开了。
朱胤站在门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看见澜衣苍白的脸,失焦的眼睛,心里一沉。
“怎么了?”
澜衣跌跌撞撞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冰凉,抖得厉害:“地下的灰气……在往北走……和北境的红光……缠在一起了……它们……它们在中间汇成了一个漩涡……阿姐……阿姐在那边……”
她语无伦次,但朱胤听懂了。
他扶住妹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像风中的叶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具体位置?能感知到吗?”
澜衣闭眼,努力集中精神。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咬得发白。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
“大概……在居庸关以北……一百里……或者更远……那里有山……有很多山……”
居庸关以北,百里。
那是……燕山山脉。也是从京城到铁骑城的必经之路。
朱胤的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地脉的异动已经蔓延到那里,那清晏……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太监下令:
“传朕口谕:加派三队锦衣卫密探,即刻北上。不走官道,穿山而行,重点探查燕山一带有无异常地动、山崩、或者……其他怪事。一有发现,八百里加急回报!”
“是!”
“再传太医院:辛夷的弟子到哪儿了?”
“昨夜刚过保定,最快还要三天才能到铁骑城。”
“太慢。”朱胤声音冷硬,“让沿途驿站换最好的马,日夜兼程。告诉他们——救不回长公主,太医院上下,全部问罪!”
太监连滚带爬地去了。
朱胤转回身,扶着澜衣坐下。他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颤。
“别怕。”他声音低了些,“阿姐会没事的。朕不会让她有事。”
澜衣抬头,“看”向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兄长的气息。紧绷的,焦虑的,却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握得更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苍茫。
远处钟鼓楼传来暮鼓声,沉闷,悠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雪夜里一声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