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队伍两翼各有十几人端起弩机,箭雨泼向其余几处哨塔和巡逻队。闷哼声、倒地声接连响起,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
“冲!”
朱清晏收起弩,雁翎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直插敌营中军。
混乱像瘟疫般扩散。
帐篷里钻出睡眼惺忪的士兵,衣甲不整,有的连刀都来不及拔。朱清晏的马队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弩箭射完的换火铳,火铳打空的拔刀劈砍。不是缠斗,是纯粹的冲杀,利用马速,一刀过去不管死活,绝不停留。
投石机阵地就在前方。
七架巨大的骨架在雪地里立着,像七只蹲伏的巨兽。看守的士兵约莫百人,此刻已经被惊动,正慌慌张张地结阵。朱清晏看到他们手里的兵器,又是长矛,结的是中原的拒马阵。
果然有人教。
“散开!烧!”
她厉喝,马队立刻分成三股。一股继续前冲吸引火力,两股左右包抄,从马背上掷出皮囊——里面是最后八桶火油,混着硫磺和硝石,落地就碎,黏稠的液体泼了投石机一身。
火把扔出去。
“轰——!”
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三架投石机。木头烧得噼啪炸响,火星四溅,点燃了旁边的帐篷。惨叫声、马嘶声、火焰爆燃声混成一片,营地彻底乱了。
朱清晏没停。她眼睛在混乱中搜索——狼头大纛,敌军首领的旗帜。找到了,在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前,旗杆高耸,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帐篷里冲出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没穿甲,只披了件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一柄弯刀,刀身比寻常弯刀长出一截,刃口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乌黑。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划到右下巴,像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眼睛是褐色的,此刻瞪得滚圆,嘴里用胡语嘶吼着什么。
兀良哈部这次南征的副统领,□□。
朱清晏勒住马,与他对视一瞬。
然后策马前冲。
□□也动了。他不上马,就站在地上,双手握刀,迎着马头劈来。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连马脖子带人腿一起断。
朱清晏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刹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恰恰避过刀锋。她借着这股力道从马背上跃起,雁翎刀凌空劈下!
“当——!”
双刀交击,火花迸溅。朱清晏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好大的力气!她落地翻滚,卸去力道,再起身时,□□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不是劈,是扫。刀锋贴地而来,卷起积雪,直取她小腿。朱清晏纵身后跃,刀尖擦着靴底划过,削掉一层皮。她没停,落地瞬间蹬地前扑,雁翎刀直刺对方咽喉。
□□侧身避过,弯刀回旋,削向她脖颈。朱清晏低头,刀锋擦着头顶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她趁势矮身,刀尖向上撩,划向对方肋下——
“刺啦!”
狼皮大氅被划开一道口子,但里面还有锁子甲,刀刃卡在铁环间,一时抽不回。□□狞笑,左手一拳砸向她面门。朱清晏松刀后仰,拳头擦着鼻尖过去,拳风刮得脸生疼。她趁对方收拳的间隙,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踉跄后退。
朱清晏正要追击,左侧忽然传来破空声——是冷箭!她拧身闪避,箭矢擦着左臂掠过,撕开锁子甲,钉进皮肉。
剧痛。
她闷哼一声,低头看去,箭杆还在颤动,箭镞完全没入,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衣袖。箭镞的颜色不对……青黑色,和京城刺客用的那种一样。
有毒。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手上动作没停。她右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咔嚓”一声,箭杆断裂,带出一串血珠。她扔掉断箭,左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扑向□□。
□□也受伤了——刚才那一脚踹碎了膝盖骨,他站不稳,单膝跪地。看见朱清晏扑来,他嘶吼着挥刀,但动作慢了半拍。朱清晏矮身从他刀下钻过,匕首狠狠扎进他锁骨下的缝隙,那里锁子甲覆盖不到。
匕首尽没至柄。
□□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抬手想抓朱清晏,手抬到一半,无力地垂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倒去,砸起一片雪尘。
狼头大纛就在旁边。
朱清晏拔出匕首,在旗杆上擦了擦血,然后挥刀——
“咔嚓!”
旗杆断裂,巨大的旗帜缓缓倾倒,盖在□□的尸体上。
四周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火焰还在烧,人还在惨叫,但所有看见这一幕的敌军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倒下的旗帜,看着站在旗帜旁的、浑身浴血的白衣人,像看见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
朱清晏没时间发呆。左臂的伤口开始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她咬紧牙,从怀中掏出铜哨,用尽全力吹响。
短促、尖锐、连续三声。
撤退的信号。
还活着的人立刻向城门方向聚拢。朱清晏翻身上马——她的马一直跟在旁边,通灵性。她伏在马背上,右手握缰,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溅开一朵朵红梅。
身后,敌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追击。
但晚了。
城墙上,赵嵘早已准备好。床弩、火炮、箭雨——所有剩下的远程武器同时开火,硬生生在追兵前筑起一道死亡屏障。趁着这个空隙,出城的一百二十人陆续冲回城门。
朱清晏是最后一个进的。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门闩落下。她勒住马,想下来,左臂却使不上力,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滑落。
“殿下!”
赵嵘冲过来扶住她。火光下,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左臂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箭伤处皮肉翻卷,边缘开始发黑。
“箭……有毒……”她声音发虚,但眼神还清醒,“找军医……还有,清点人数……战死的……双倍抚恤……”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三折退敌与暗伤
□□战死的消息,是在天亮后传遍敌营的。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是争吵,到了午后,演变成几股势力之间的对峙。□□的部众要报仇,其他部落想撤兵,还有人在争统领的位置。营地乱成一锅粥,连攻城都忘了。
第三天,粮草彻底断了。
杀马也解决不了问题,战马是部落的命根子,杀一匹就少一份战力。争吵变成械斗,死了几十人。到了第四天傍晚,终于有人扛不住了,开始拔营。
先是小部落,接着是中等部落,最后连□□的残部也撑不下去了——群龙无首,再打下去也是送死。第五天清晨,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北方的雪原里。
铁骑城之围,解了。
消息传回城里时,百姓先是愣住,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冲出家门,在雪地里打滚,像疯了一样。王老实带着人拆了西门的门板,架起火堆,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拿出来,煮了一大锅稀粥,见人就分。
“殿下救了咱们……殿下救了咱们啊……”他一边舀粥一边念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赵嵘笑不出来。
他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压抑的呻吟,军医急促的吩咐,还有药罐沸腾的咕嘟声。已经五天了,朱清晏还没醒。伤口溃烂得厉害,每天都要剜掉一圈腐肉,再敷上新药。剜肉的时候她会疼醒,眼神空茫地看着帐顶,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全是冷汗,把枕头都浸湿了。
军医姓胡,是城里最后一位正经大夫。此刻他掀开帐帘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血,脸色比雪还白。
“赵将军……”他声音发颤,“殿下这伤……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赵嵘心往下沉。
“寻常毒箭,清创敷药,三五天就该见好。”胡军医擦着手,“可殿下这伤口……越烂越深。您看——”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小截黑色的东西,是刚从伤口里取出来的,“这是箭镞的碎片,嵌在骨头缝里了。这颜色……这质地……”
赵嵘接过碎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孔洞。他想起朱清晏昏迷前说的话——
“箭……有毒……”
不,不是毒。
是这碎片本身有问题。
“我试着用磁石吸过,”胡军医继续说,“吸不住。不是铁,也不是铜。用火烧,冒黑烟,味道刺鼻,像……像硫磺混着腐肉的味道。这东西在肉里,会一直腐蚀,伤口永远长不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整块骨头挖掉。”胡军医声音更低了,“但那是左臂主骨,挖了,这条胳膊就废了。而且……殿下现在这身子,经不起第二次大手术。再烧下去,人就……”
他没说完,但赵嵘听懂了。
人就不行了。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年轻士兵冲出来,满脸惊惶:“将军!殿下又烧起来了!胡大夫,您快来看看!”
胡军医慌忙进去。赵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黑色碎片,攥得指节发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赵嵘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百姓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他们在庆祝劫后余生。
可救了他们的人,此刻正躺在帐子里,生死未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伍时,听老兵讲过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位名将,守孤城,退万敌,最后却死在一支小小的毒箭下。死前他说,我不怕死在阵前,只怕死在床上。
当时赵嵘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将军!”又一个士兵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京城八百里加急!”
赵嵘接过,拆开。是朱胤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焦虑的情况下写的。信很短,只说已派太医院院判携珍稀药材星夜北上,最迟七天后到。末尾一句: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清晏。朕可失北境,不可失吾妹!」
赵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信,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伤兵营。
帐子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朱清晏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上敷着湿布。左臂裸露在外,伤口处裹着厚厚的绷带,但暗红色的血渍还是渗了出来,晕开一大片。
胡军医正在给她喂药,但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让我来。”赵嵘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他扶起朱清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勺子撬开她的牙关,一点一点把药喂进去。
喂得很艰难,一半进了嘴,一半洒在衣襟上。
喂完药,赵嵘没有立刻放下她。他就这么让她靠着,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呼吸很轻,很急,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您得活着。北境需要您,陛下需要您,铁骑城这几万百姓……都需要您。”
没有回应。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更远处隐约的、庆祝胜利的喧嚣。
赵嵘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到帐外。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苍茫。
他站在雪地里,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七天后,援医能到。但殿下……能撑七天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握紧腰间刀柄,像握住最后一点希望。
同一时刻,景陵地宫。
谢砚辞刚收拾好行装——一个简单的背囊,里面装着纸笔、干粮、还有那台气机仪。云蘅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刚推算出的星图。
“从这里到铁骑城,快马加鞭也要五天。”云蘅说,“你确定要去?”
“确定!”谢砚辞系好背囊带子,动作干脆,“十天内我一定回来。”
“如果……”云蘅顿了顿,“如果殿下她……”
“没有如果。”谢砚辞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她会活着,我必须去!”
他背上背囊,最后看了一眼溶洞里那个微缩的“浑天仪”模型,那扇星空巨门,还有石壁上先帝留下的、字字泣血的笔记。
然后转身,走向隧道。
脚步很快,很急,像在追赶什么。
云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良久,叹了口气。
他展开手中的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九星运行的轨迹。距离下次连珠,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他收起星图,走到那扇星空巨门前。乳白色的门板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后的黑暗依旧深邃。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触碰到门上的星辰宝石。
冰凉。
像触摸到了某种命运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