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摇头:“不用。人多目标大。你和老七留在京城,盯紧肃王府和‘影阁’。尤其注意……他们有没有往北派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沈长终那边……可以有限接触。楚云归的旧部里,有几个信得过的,我已经打过招呼。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帮忙。”
文仲卿点头:“明白。”
庙里又安静下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几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一声接一声,在荒郊野岭里显得格外凄厉。
良久,金满堂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他说,“各自回去吧。记住,从明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文仲卿、白玉京、颜如玉也站起身,抱拳。
“老爷子保重。”文仲卿说。
“一路顺风。”白玉京难得正经。
颜如玉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
文仲卿和白玉京也相继离开。
庙里又只剩下金满堂和花镜。
“姑娘,”金满堂看向花镜,“怕吗?”
花镜握紧骨杖,杖头的荧光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
“怕。”她诚实地说,“但怕也得去。”
金满堂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凉。
“是啊,”他说,“怕也得去。”
他走到庙门边,抬头看着夜空。星河璀璨,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北方。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收拾,天一亮就动身。”
花镜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孤独的、却又坚定不移的线。
第三折暗影蛰伏
寅时,肃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十几支粗大的白烛,插在鎏金烛台上,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肃王朱锐脸上每一道阴影都清晰可见。
他坐在书案后,没有穿绸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骑射服,腰间束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击声很急,像密集的鼓点。
赵长史跪在案前,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他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纸边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说。”肃王开口,声音嘶哑。
“王、王爷……”赵长史声音发颤,“咱们在西山庄子运出去的……第一批货,在蓟州北面的黑风岭,被、被劫了。”
“砰!”肃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谁干的?!”他低吼,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不、不知道……”赵长史哆嗦得更厉害了,“押车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现场做得……像山匪劫道,但、但手法太干净了,不像是寻常山匪。”
肃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山匪?蓟州一带的山匪,早就被他派人清理过一遍,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绝不敢动他肃王府的车队。
除非……不是山匪。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跟本王作对。”
“是、是……”赵长史连连点头,“还有……‘影阁’那边传来消息,说金满堂和那个苗女,今天一早就离京北上了。”
肃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上?”他重复,“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具体目的地。”赵长史说,“但‘影阁’的人暗中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蓟州那边去的。”
蓟州……黑风岭就在蓟州北面。
肃王的手指停住了敲击。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金满堂北上。
他的货在蓟州被劫。
“玄机”三天前也在蓟州出现。
还有……皇兄最近那些异常的举动:突然彻查泰和旧案,突然加派人手保护澜衣,突然召见那个叫云蘅的匠师……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他们也在找。”肃王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光,“找‘守仪人’,找‘钥’,找控制‘浑仪’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将亮未亮,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沉的墨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绒布。
“赵长史。”他背对着赵长史,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在涌。
“臣、臣在。”
“传令给‘影阁’。”肃王缓缓说,“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盯死金满堂和那个苗女。另外……在蓟州以北,所有可能的路径上,布下人手。一旦发现‘守仪人’的踪迹……”
他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格杀勿论。”
赵长史浑身一颤:“王爷,这‘守仪人’若是死了,那‘浑仪’……”
“本王不在乎‘浑仪’。”肃王打断他,眼神阴鸷,“本王只在乎,那个东西……不能落到皇兄手里。”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被劫的密报,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还有,”他补充道,“让我们的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金满堂手里有苗疆圣物‘月瞳’,得之者可通天地、掌生死。那些江湖上的亡命徒,会替我们解决麻烦的。”
赵长史眼睛一亮:“王爷英明!”
“去吧。”肃王挥手,“办好了,重重有赏。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赵长史连滚爬爬地退出书房。
门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肃王一个人。
烛火还在烧,噼啪,噼啪。天光又亮了些,透过窗纸照进来,与烛光混在一起,有种诡异的光影。
肃王拿起案上一枚玉镇纸。镇纸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蟠龙,龙首高昂,龙目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他摩挲着龙首,低声自语:
“皇兄啊皇兄,你以为,只有你在查吗?”
“那些秘密,那些力量本该是我的。”
“父皇偏心,把皇位给了你。但‘浑仪’我绝不会让给你。”
他握紧镇纸,指节泛白。
窗外,天彻底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宫檐,金瓦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已经在暗处张开了网。
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