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快了。”
清晏望着宫墙外沉沉夜色,眼里露出暖色:“漱玉轩的地龙我已经命人提前烧暖了。那孩子最畏寒,江南湿冷,她这些年身子一直没养好。”
朱胤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动披风的边缘。
“母后又提选秀的事了?”清晏忽然问。
“嗯。”
清晏侧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拖。”朱胤说,声音很轻,也显得格外疲惫,“能拖一日是一日。”
清晏沉默片刻:“皇兄,有时候我在想,这皇帝做得可真累。”
朱胤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新鲜。当年是谁说要替我守着这江山,让我能安心坐在龙椅上的?”
“现在也是这话。”清晏正色道,“但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
“好了。”朱胤拍拍她的肩,“去换身衣服,一会儿澜衣到了,别让她看你这一身戎装,又该担心你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清晏也笑了:“她哪是担心我,是嫌我身上铁锈味重。”
兄妹俩说着话,往内宫走去。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交叠又分开。
第三折市井惊澜
京城西市,万象楼。
这是京城最高的建筑,七层楼阁,飞檐翘角,夜里看去,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顶楼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片银白。
三公主朱静瑗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望远镜,黄铜镜身,琉璃镜片,是她从母族商队那里弄来的稀罕物。她将远镜抵在眼前,调整焦距。
官道在镜筒里延伸,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雨已经停了,路面反着月光。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护卫举着的火把在夜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龙。
“看到了?”身后传来声音。
苏晚卿坐在窗边的茶案旁,正在烹茶。炭火在小炉里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发出细微的嘶鸣声。她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左手小指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浅白的痕。
“看到了。”静瑗放下远镜,转身走过来,在茶案对面坐下,“六妹妹的车驾,刚到城门。”
苏晚卿提起铜壶,水流注入茶盏,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茶香。“回来得比预想的早了两日。”
“沈长终办事,向来稳妥。”静瑗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只是他这一路,怕是不太平。”
“怎么说?”
静瑗望向窗外,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我那个六妹妹,三岁目盲,却在音律和感知上天赋异禀。父皇在世时,把她当眼珠子疼,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在她面前。可她身上,藏着些连父皇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苏晚卿抬眼:“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偏偏在三岁那年忽然目盲。”静瑗的声音低了些,“又比如,为什么从那以后,父皇就开始大规模搜集奇石异矿,甚至……秘密召见苗疆的巫师。”
茶香在空气里弥漫。苏晚卿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你是怀疑,六公主的目盲和先帝晚年的那些异常举动有关?”
“不是怀疑。”静瑗说,“是确定。我查过太医院的档案,当然,是偷偷查的。澜衣目盲前后三个月,所有为她诊过脉的太医,不是告老还乡,就是调离京城。留下的脉案语焉不详,只说‘先天不足,气血亏虚’,可开的药方,没有一味是治眼睛的。”
苏晚卿沉默地喝着茶。
“还有,”静瑗继续道,“父皇晚年那些采办,数额大得惊人,却几乎没有任何明细留存。史官们只敢写‘上耽溺方术’,可我问过母族的老掌柜,那些年从西域、南海、甚至更远的地方运来的矿石、香料、药材,单是账面上能查到的,就足够再修半座皇陵。”
“你想说什么?”苏晚卿放下茶盏。
静瑗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敏锐:“我想说,六妹妹这次回来,这京城的水,怕是要更浑了。”
苏晚卿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她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浑水,”她说,“方能摸鱼。”
静瑗也笑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车马已经驶入城门,火把的光龙消失在街巷深处。夜色沉沉,笼罩着这座巨大的城池,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