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雨夜驿亭
雨下得绵密,敲在驿亭的瓦檐上,声音细碎而持续。官道旁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线昏黄不定。
马车停在驿亭外,车帘紧闭。护卫们披着油衣,沉默地立在雨中,手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流下,汇成一道道水线。
沈长终站在驿亭檐下,玄色织金飞鱼服在暗夜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右眉那道浅疤在摇晃的灯影里显得更深了些。他没有看雨,目光落在官道延伸的方向,京城就在六十里外。
马车里传来琴音。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散的调,试音般拨弄着。弦是上好的冰蚕丝,音色清越,在这雨夜里格外分明。
忽然,“铮”的一声,弦断了。
琴音戛然而止。
沈长终的手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几乎同时,马车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道缝隙。那手很瘦,指节分明,指尖泛着常年抚琴人才有的微红。
“沈大人。”声音从车内传来,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夜雨。
沈长终走到车旁,隔着帘子:“殿下有何吩咐?”
车内静了一瞬。雨声更大了些。
“京城方向,”车内的声音说,“有‘气’乱了。”
沈长终的手没有离开刀柄:“怎么个乱法?”
“说不清。”六公主朱澜衣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惑,她似乎侧耳在听什么,“像一池静水忽然被搅动,波纹叠着波纹……其中一道,很浊,带着铁锈的味道。另一道……很冷,像深井里的石头。”
沈长终没有质疑。他护送这位六公主三年,见过太多次她这种近乎预知的感知。目盲之人,听觉嗅觉往往敏锐得惊人,但澜衣的感知远不止于此。
“离京城还有两个时辰。”沈长终说,“殿下安心休息。有臣在。”
车帘放下。沈长终转身,对护卫做了个手势。队伍很快整顿完毕,马车重新驶上官道,碾过湿漉漉的泥地,在雨夜里向着京城方向缓缓行去。
第二折椒房暗语
皇宫,慈宁宫。
熏香的味道很浓,是上好的沉水香,一丝丝在殿内缠绕。周太后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翡翠的,一颗颗碧绿透亮。
朱胤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穿着常服,玄色云纹缎袍,腰间束着玉带。他坐得很直,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那枚羊脂白玉龙纹佩,玉佩触手温润,雕工精细,龙目处嵌着两点极小的红宝石。
“选秀的事,礼部已经拟了章程。”周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皇帝看过了?”
“看过了。”朱胤说。
“那便好。”太后捻着佛珠,“皇帝登基五载,后宫空悬,子嗣无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国本,是祖宗江山。”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佛珠相碰的清脆声响。
朱胤抬起眼:“母后,北境不稳,江南水患刚过,户部的账……”
“国事重要,家事便不重要了?”太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先帝在你这个年纪,已有三子二女。哀家知道你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若后继无人,你励的精,图的治,将来交给谁?”
朱胤沉默。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入口涩得很。他慢慢咽下,放下茶盏时,指尖在盏沿停留了一瞬。
“儿臣明白。”他说。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是哀家逼你。你是皇帝,肩上担着整个昭朝。选几个知书达理、品性端方的女子入宫,为你分忧,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正理。你妹妹清晏是个有本事的,可到底是个女子,总不能”
“儿臣知道了。”朱胤站起身,行礼,“章程儿臣会细看。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告退。”
太后摆了摆手。
朱胤退出殿外。廊下的宫灯一盏盏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阶前,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殿内浓郁的熏香。
“皇兄。”
身后传来声音。朱胤回头,看见长公主朱清晏从另一侧的廊下走来。她没有穿宫装,而是一身改良过的骑射服,赤金锁子甲外罩玄色披风,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额上还带着薄汗,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刚从母后那儿出来?”清晏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嗯。”朱胤看着她这身打扮,唇角弯了弯,“又去练箭了?”
“闲着也是闲着。”清晏说,“听说澜衣今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