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
林穗照旧坐在后排角落,面前摊着两本练习册——左边数学培优,右边物理真题。
她刚推完一道选择题,笔尖一转,投向解析几何。
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到第三道,正要落笔——
“滋啦!”
头顶灯管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泼下。
“哇!停电了!”
“终于不用算导数了!”
教室里瞬间涌起低低的喧哗。
桌椅挪动声、放松的轻笑、压低的话语混成一片——即便是重点班的学生,也难掩这意外“假期”带来的轻快。
林穗下意识伸手,指尖没入浓稠的黑暗,连自己的指节都看不清。
耳边传来同学起身的动静,大概是往走廊去了,那边应急灯的光正隐约透进来。
身侧突然亮起一片温白的光。
光是从手机屏幕上漫出来的,亮度被刻意调低,像一小捧安静的月亮,恰好笼住两人之间的桌面。
林穗偏过头。
少年一手握着手机照明,另一只手仍压在摊开的竞赛题册上。
光从侧下方映亮他的侧脸。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轮廓,被光晕浸得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拓出细密的影,鼻梁的线条被光描得利落。
她呼吸微微一滞。
还没回神,就见他握着手机的手腕朝她这边轻轻一倾,那片光正好圈住那道画到一半的辅助线。
“题不是还没写完?”
他的声音压得低,混在周围的窸窣里,听不出情绪。
“先写完。”
林穗盯着草稿纸上那道未完的辅助线。
其实刚才解题的那股劲儿,早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搅散了。
可看着他照着题目——她又说不出“不想做了”。
见她没动,周淮序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极淡的困惑一闪而过。
他没再问。
手腕又朝她挪了寸许,光晕更完整地包裹住她的纸面。
“我帮你照。”
光正好圈住题干,印刷字格外清晰。
林穗只好重新握笔,硬着头皮往下写。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窄小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周围的喧闹像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在外,只剩下那片温白的光,和他偶尔微调手腕的细微动作。
他将她书写的节奏都掐得准,光始终稳稳追着她的笔尖,不曾晃眼。
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步骤,她悄悄舒了口气,正要开口——
“这里。”
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近得几乎像是贴着耳廓。
林穗浑身一僵。
周淮序不知什么时候倾过身来,指尖落在她的草稿纸上,点在第三步。
“用参数方程更简。”
他的声音低低的,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林穗一动不敢动。
他的指尖顺着步骤往下轻划,指节偶尔擦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手就在她的视线里——修长,骨节分明,在昏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直接代入椭圆方程,不用算判别式。”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退开。
就那样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像是等着她消化。
林穗盯着草稿纸,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没消化进去。
满脑子只有: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传来,近到她只要微微偏头,就会撞进他怀里。
“……懂了?”他问。
林穗下意识点头,喉咙发紧,只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了?”
嗓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哑。
林穗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谢谢,想说什么都行——
可大脑像被烧短路了。
偏偏这时候,前些天他质问她的画面冒了出来。
那个站在路灯下、说“你的演技有些拙劣”的人,如今正把光往她这边倾,离得这么近,近到气息都能拂过来。
两种他叠在一起,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你们男生……也会有大姨夫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少年明显顿住了。
黑暗中,林穗看见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又落下去,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什么?”
林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短暂的死寂。
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手边传来很轻的触感。
他用笔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林穗僵着没动。
他又碰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听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哄她。
林穗把脸埋得更深了。
“真的。”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平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出了一点点——忍俊不禁的弧度。
林穗猛地抬起头,想瞪他——
却直直撞进一双眼睛里。
黑暗中,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眼底有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月光落在深潭里,微微晃动的一层涟漪。
就在这时,她想起那件一直搁在心里的事。
原本没打算现在提。可又觉得此刻的氛围……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听说你爷爷也是退休命题人……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去拜访他吗?”
顿了顿。
“我想……多学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