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奖杯。
在她灰暗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窥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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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睫毛轻颤着睁开眼。
房间里是清晨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她侧过头,呼吸骤然一滞——
她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少年安静地侧卧在她身旁,呼吸轻浅。
林穗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一点点挪近,在昏暗中看清了他的脸。
几缕黑发垂落额前,整张脸轮廓清隽,骨相优越,肤色冷白。
她莫名觉得熟悉。
正出神时,少年搭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修长的手指越过界限,轻轻覆上她的腰侧。
隔着一层睡衣,他掌心的微凉像电流窜过脊背。
林穗下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了。
冰冷的手指扣住她的双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林穗呼吸一滞,看见少年的睫毛颤动,缓缓掀开——
那是一双清冷至极的眼睛。瞳色如寒泉里的墨玉,初醒时蒙着水雾,很快露出底下锐利的光。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又想欺负我?”
低哑的嗓音混着初醒的鼻音,字字敲进耳膜。
林穗愣住。
是他?
她猛地向后缩,脊背抵上冰凉的床头。
手腕仍被他握着,少年没有松手。
倾身而来。
林穗僵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在视野里不断放大。鼻尖几乎要碰上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唇瓣,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无处遁形。
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下来时——
少年微微偏头。
冰凉的唇瓣似有若无擦过她滚烫的耳廓。
“记得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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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今天要去报道了”
林穗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气。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空无一人。
是梦。
一场荒唐的梦。
林穗用水泼醒自己。
镜中的脸清透白皙,水珠滚落,如晨露挂枝。
可双颊却洇着两团可疑的红,从肌肤底透出来,烧到耳根。
她盯着那抹绯色,指尖碰了碰发烫的皮肤。
“只是梦。”她低声对镜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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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林穗停下脚步,仰起脸。
静静看着临川一中四个大字。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所重高——连续十八年稳居全国前十,清北录取率常年突破百分之十,每年更有数十人通过竞赛保送或直通海外顶尖学府。
它是无数家长口中的“半只脚踏入名校”,也是优等生眼里的战场。
林穗想,这是她新的起点。
林淑红走在她侧后方半步,上下打量着她。
少女穿着简单——白T恤洗得很勤,领口有一点松,但被她用一枚看不出价钱的银色胸针别出了别致的褶皱。
半身裙是某宝九块九包邮的款式,可她腰细腿长,走路时裙摆晃动的弧度刚刚好。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行头,穿在她身上,硬是让人觉得像哪个小众牌子的当季新款。
她眉眼生得冷,眼尾微微上挑,右眼下方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衬得那张脸愈发秀气。
从小到大,就没缺过男生的追求。
可林穗偏偏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把那些递来的情书、礼物、试探,统统挡在门外,只埋头学习。
这次中考更是发挥超常,考了个全市第一,连学费生活费都有政策兜底。
从山沟沟到省重点,前路一片光亮。
邻居们的闲话从来就没断过——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娃?不如早点寻个好人家,多换些彩礼实在。”
林淑红哪里会听不懂?无非是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那山沟沟里真能飞出只金凤凰。
她偏要把腰杆挺得笔直,逢人便像宣告:“有些人啊,自己是读不上!可我家女儿,偏偏就是读得进、考得上!全市第一的成绩单贴着墙呢,你说——气不不气人?”
她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浊气,好像终于找到个缝,嘶嘶地往外漏了点痛快。
只是……
林淑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指甲缝里总也洗不净的薄灰。
“背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林淑红的声音猝然拔高,
“让你来是钓凯子的,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
话音刚落,林穗只觉得背后一股猛力狠狠一拽——
她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书包拉链被扯坏,课本、笔记哗啦倾泻一地。
林穗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慢用手撑着地面蹲起来,一本一本捡起那些散落的书,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早就习惯了。
林淑红的期望永远这样反复摇摆:
一时要她“攀高枝”,一时嫌她“丢人现眼”;
昨天能在邻居面前炫耀“我闺女全市第一”,今天就能把她的奖状撕碎。
考了状元又怎么样?
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好像永远只能低头,低到尘埃里,低成她脚边一抹随时可以掸去的灰。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才会安心,自己也能短暂安全栖息一阵子。
她抬起眼,看向还在喘着粗气的林淑红,心里某个角落,一个声音很轻:
妈妈,以后我不会再祈求你了。
哪怕一点点。
“你以为进了省重点就飞上枝头了?”林淑红冷笑着,声音压低了,
“迟早还得回来给你弟……”
校门口原本鼎沸的喧嚷声,毫无预兆地一滞。
那些原本落在母女身上的各色目光,齐刷刷转向街道雨幕深处——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正缓缓驶近。
通体哑光黑,车身流畅而低伏,比寻常轿车长出整整一截。
林淑红一把攥住林穗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急促:“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现在说的话你都敢——”
林穗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辆车的车窗上。
深色的玻璃,像蒙着水汽的镜面,倒映着晃动破碎的雨丝,和外面世界模糊变形的影。
她莫名觉得,有双眼睛在里面。
正望向这边。
车内。
副驾驶座上的许明朗闲不住,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车窗上,眼睛发亮地打量着窗外渐密的雨幕和校门口攒动的人影。
驾驶座上是他表哥张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