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赌誓说得狠绝,崔珩闻言,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依了她。
佛塔是寺院封存历代供品、古卷、前朝遗留器物的库房,寻常时候锁闭,极少对外开放,只有掌事喇嘛方能入内。院墙外侧有窄窄的巡廊,深夜守卫的僧人大多集中在前殿与疗愈院,此处反倒看管稍松。
苏幕自腰间摸出两根细铁签,指尖轻巧捻动,插进塔门的铜锁孔里。锁芯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月色下格外清晰,稍一用力,铜锁应声弹开。她小心托住门扇,缓缓向内推开半尺,生怕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偏过头冲崔珩挤了挤眼,用气声低语:“成了~放心,只看,不拿。”
塔内一股陈旧的木尘与酥油香气扑面而来,昏暗中隐约可见层层木架,上面堆叠着经卷、铜供器,还有裹着麻布的旧物。
二人趁着夜色,放轻脚步,贴着赭红色高墙,绕过后院的玛尼石堆,摸到楼下。
院墙一角有一道老旧木梯,是僧人检修屋檐所用。
苏幕先悄无声息攀上去,确认二层回廊无人,方才冲崔珩示意。
二层回廊铺着磨损的木板,每一步落下都要格外当心,稍不留意便会发出吱呀响动。塔门是厚重的柏木,箍着铜钉,铜锁沉沉扣在门环之上。
苏幕故技重施,不多时,铜锁便悄无声息弹开。
她缓缓推开房门,一股混杂酥油、陈旧木料与古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火,只有从高窗缝隙漏进来的淡淡月光,勉强照见屋内轮廓。
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木架,一边堆叠厚厚一摞摞的贝叶经、吐蕃古卷,另一边整齐摆放铜鎏金法器、供佛的银器,还有不少前朝各地进献的旧物,层层叠叠静静陈列在木台之上。
“小心脚下。”
崔珩跟在苏幕身后踏入屋内,反手将屋门虚掩。
月光从高处窄小的窗棂漏进来,缕缕清辉落满整间秘库。
一排排木台之上,器物层层罗列,满目流光。
鎏金的护法造像熠熠生辉,镶嵌着松石、玛瑙与红玉的供器错落排布,银质的供盘雕满繁复缠枝纹样,成卷的织金锦缎叠放于木匣之中,连盛放经书的匣子,都以鎏金镶宝,触手便是沉甸甸的华贵。
苏幕脚步顿住,双目亮得惊人,眼底几乎要泛出实打实的金光。
她的目光在一件件珍宝上来回扫过,近乎喃喃自语: “我的天……这么多好东西。吐蕃果然是富,师父果然没有骗我!”
苏幕也算见过不少古墓陪葬了,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这些器物若是流落在外,该是何等价值。
崔珩立在她身侧,望着满室璀璨,不免感慨起来。
他扫过那些雕琢极尽精巧的金银宝器,带着一丝怅然。
“这般富丽堂皇,又何尝不是世间百姓的民脂民膏。雪域之地苦寒,山下牧民尚且要为温饱奔波,无数人风雪之中艰难度日,珍宝却尽数汇聚于此。”
苏幕闻言,眼中那点对钱财的炽热稍稍敛去,回头望了一眼崔珩。
满屋宝光映在两人脸上,一边是俗人对珍宝本能的动心,一边是士人的悲悯。
她吐了吐舌头,收回蠢蠢欲动的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把贪念压下去:“放心放心,我就看看,这些宝贝,我半分不动。”
说罢,苏幕收敛心神,转身走向靠墙堆放古卷贝叶经的木架。
秘库之中,月光幽微,四下静得只听得见二人浅浅的呼吸。
苏幕一心扑在满架古卷之上,俯身去扒拉堆叠的贝叶经册,衣袖扬开,没有留意身侧台面上摆放的一件鎏金供瓶。
忽然之间,宽大的袖口狠狠扫过瓶身。
“叮——”一声轻脆的金石相击之声在寂静屋内格外刺耳。
一只镶嵌松石的鎏金供瓶被衣袖一带,猛地在木台上滑出半尺,不知怎么的,只听木台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的闷响,靠墙的木背板缓缓向内挪开半尺,露出一方隐秘的暗格。
苏幕浑身一僵,慌忙回头看向崔珩。
崔珩当即上前一步,目光警惕望向门外,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僧人靠近,才压着气息低声道:“叫你小心,还是碰动器物。”
苏幕无辜地摊摊双手。
“没人~”
二人俯身望向暗格,里面没有金玉重宝,只堆放着数卷老旧的绢帛图卷,大多是旧时山地、边境的舆图。
苏幕轻手轻脚取出一卷卷图册,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张张翻看。大半都是寻常的山川地志,记录牧场、隘口、部族属地。
翻到其中一卷褪色严重的绢图,纸上绘着一处荒僻山谷,山谷深处画了一处废弃石墟,旁边寥寥数行吐蕃小字批注。
他二人皆一知半解,好在图上还有画像,只是那标记模糊残缺,山谷的溪流、巨石的符号画得简略。
苏幕指尖按着绢帛。
“这里一定有宝贝。”
她凑到崔珩耳边用气音说道,“你看这里,像不像个坟墓标记。要不等周晅好了,咱们去那看看?”
屋外远处,已经隐约传来巡夜僧人走动的脚步声,木板廊面响起沉沉的足音,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苏幕闻言,飞快将这一卷绢图收拢卷起,揣进自己内侧衣襟,仔细藏好。伸手把其余图卷原样放回暗格,指尖小心挪回鎏金供瓶,机括复位,木背板缓缓合上,看着和原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