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这才敛了方才的戏谑神色。
“据你所说,今夜兵变绝非临时起事,是早有预谋的内部夺权。这绝非普通将领能的势力。我想,草原部族之中,能暗中串联军将、渗透亲卫,掌控军心人心的,只有一派人。”
他转头看向静坐的耶律曷鲁,语气严肃:“叛兵为首之人,究竟是谁?可汗心中,应当有数。”
耶律曷鲁垂眸,眼底翻涌着疲惫,缓缓出声:“是巫师长。。”
阿砚眸光一沉,瞬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巫祝一脉常年借鬼神之说笼络部族人心,暗中培植私势,想必早就不甘屈居人下。”
一旁的耶律曷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们认为我对大唐太过妥协,所以要扶植新的主战派,借战事扩张部族势力。不然你们以为墓穴影响部族气脉的问题是为什么提出来。他只不过是要借此离间孤和巴图的关系罢了。”
“那你还去挖他女儿的坟墓。”
周晅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空谈开战最是容易,真要打起仗来,流离受苦的终究是普通牧民。何况你不是一直在派人骚扰大唐边境么!”
耶律曷鲁:“……这也是为了孤的子民不受饥寒之苦么。所以孤才同刘聿他们合作,研究嘉禾。”
“若是叛党扶持的新可汗坐稳位置,”阿砚忽然出声道,“契丹的力量便会大举搅动大唐边境。届时多半还会大量征调兵士,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族人也无法幸免于战火。”
周晅追问道:“那你的意思,就是答应帮忙了?”
“我也没有这么说。”阿砚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一旁神色落寞的耶律曷鲁,继续分析,“可要扶持旧可汗复位,绝非易事。今夜哗变,就连可汗亲手提拔的亲卫都选择倒戈,他手上,如今还能剩下多少可用的部曲,尚未可知。”
周晅眉头紧紧拧起:“那便是完全没有机会?”
“也并非全无可能。”阿砚顿了顿,“我想,巴图那一支部族,大概依旧忠于旧可汗。还有一部分边境部落,也可以争取。只是事发仓促,不知道是否能联络上这些部族,只有内外呼应,复位才有一线生机。”
“但是,”阿砚示意周晅靠过来,低语道,“一旦插手契丹的王权更迭,我们便彻底卷进契丹内部的权斗漩涡。若是失败,此地所有人都活不成。就算事成,咱们这位可汗复位之后,也未必会信守许诺。今日他承你救命之恩,来日王权在手,依旧可以翻脸不认。咱们想要的东西,必然韦缙的密信,嘉禾的处置,一切都可能变卦。”
听完阿砚一番话,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周晅想了想,又道:“可若是坐视不理,叛党扶持新可汗上位,到时候嘉禾肯定落入奸人手中,边境再起战火,要死的就不止我们这几个人。两害相权,该帮。”
“不错。”
闻言,林曦也点头,“嘉禾本是可以养活一方百姓的粮种,绝不能成为权力斗争的筹码。我们救下可汗,纵然有风险,但也不能袖手旁观。”
阿砚望着二人,眉头拧得更紧:“你们说得轻巧。这里不止你我,还有一众钻研嘉禾培植的匠人,还有我的族人,所有人的性命都拴在这一件事上。我不能拿所有人的生死去赌一场没有保证的交易。恩情是恩情,盟约是盟约,今日危难许下的承诺,等他重掌大权,一纸便可尽数作废。”
他看向周晅:“我倒是很奇怪,你居然会救他。难道你忘了死于契丹人手下的同袍了么?”
二人一时语塞,阿砚的顾虑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实情,谁也无法轻易给出答复。
这一番争执下来,站在不远处的耶律曷鲁,多少听到一些。
他缓步上前:“诸位,你们心中的顾虑,孤听得明白。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落难君主的口头许诺。”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兽纹鎏金虎符。
他将半片递给周晅。
“此乃契丹调遣边地私部的虎符。持此半符,便可调动我留在边境,未曾卷入牙城内乱的旧部。我拿它做凭据。若你们肯助我复位,待大局安定,我应允你们所求。若是我日后背约,这半枚虎符,也是你们制衡我的凭证。”
周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半枚虎符,他看向耶律曷鲁:“你能否保证,若你复位,便不再骚扰大唐边境。”
耶律曷鲁知晓他心底依旧存着芥蒂:“孤立下誓言。其一,待复位之后,韦缙与我暗中往来的全部书信、帛卷,尽数交由你们带走。其二,嘉禾的培植之法,可以和你们共享,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出兵侵扰大唐边境。”
他抬眼,沉声起誓。
“我以契丹先祖与草原天地立誓。若我重登汗位之后背弃今日所言,便失去部族的庇护,死后不得入王族陵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