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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风起云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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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致一把抽回衣袖,撩袍入车。车帘降下,朱红袍摆隐没在车厢里,崔知白在前骑马带路,一行人马缓缓向宫禁驶去,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陈致拨开议论的漩涡,在天子和群臣之前正色启禀:

“臣皇太子陈致,向陛下及天下人指控以尚书令李敬端、户部侍郎陆韬为首的一众党羽,逼杀人证、攀诬储君,毒杀功臣、里通外敌,勾结边将、祸乱朝纲,臣请圣天子以大不敬、叛国罪论处!”

此言一出,本就神经紧绷的群臣头皮顿时炸开。

当朝太子在朝堂之上攻讦臣工,双方跟打擂台一样毫不相让,简直亘古未闻!

他峻拔的身影后,是无数双陡然抬起的眼眸投过来的或明或暗的视线。他的面前,是陈业投来的近乎诧异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太子殿下!这是天子驾前,朝堂之上!请殿下谨言慎行,勿要污蔑忠良、欺臣欺君!”

陈致不管李敬端的怒斥,扬声将陆贤妃如何三番两次传召许燕,陆韬又如何买通曹鸿毒杀沈恪之事当堂揭发,还说他们此番利用医者行损人利己之事是“居心险恶,故技重施”,李敬端则怒回陈致毫无凭据、信口雌黄,而当陈致把从李府搜出来的陆文祥给李、陆二人的回信拿出来时,满朝陷入了死寂。

“去年正月,陆韬传信陆文祥,让陆文祥向顾介夫询问大军反攻路线,结果二月断鹰谷一战,沈少将军中了埋伏,身中毒箭而死。”

“去年四月,陆文祥将西境战况转告北临桑台守将都洵,企图掣肘沈恪大军,既陷沈家于迁延不战的不忠不义之境,也陷国朝边疆于旦夕存亡之危。”

“今年二月,陆文祥回信说梧州私募军士千余人,粮马充足,让李敬端和陆韬无需担忧。”

陈致将这些信件摔至于地:“白纸黑字,难道这些也是孤作伪不成?!”

这时韩庆出来驳道:“陛下!既是密信,这些信件太子殿下是如何得到的?难保不是太子为转移罪名而施的诡计!”

“是否属实,找人来一验纸张字迹即可知晓!叛国贼之党羽,竟也敢在朝堂之上放肆叫嚣,莫非你也涉事其中意图脱罪!”

韩庆满面通红:“殿下何以如此污蔑臣等!即使证据属实,也定是陆文祥见他罪犯滔天,于是蓄意攀扯陷害!李相和陆侍郎为陛下、朝廷尽心尽力多年,臣民有目共睹,难道仅凭不知突然间哪里来的信件和太子殿下的三言两语,就要定他们的罪不成!”

李敬端高声禀道:“太子殿下如此急切地要灭掉老臣的口,莫非是要掩饰长孙非皇家血脉之实吗!老臣蒙冤死不足惜,但绝不能让太祖太宗、天下臣民见大祁江山未来落于异姓人之手!请陛下明鉴!”

冯玮见他们如此嚣张,一时怒火中烧,急忙出列应和:“天家长孙身世岂容叛国贼置喙!焉知不是你们见梧州事败,叛国罪名将揭露于天下,而蓄意抹黑天家颜面,拖太子与长孙一道下水!请陛下不要被他们的鱼死网破之计蒙蔽!”

林兆平也和道:“他们口口声声置疑天家血脉,可是连长孙到底出自何人从头至尾皆讳莫如深,摆明了便是捕风捉影,拿些子虚乌有之事攀诬储君!叛国之人何事做不出,请陛下先彻查李、陆叛国罪行,扶大义、正大道,之后黑白自明!”

李敬端索性撩袍一跪,以头抢地:“陛下,老臣自知得罪太子殿下,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老臣蒙陛下厚恩日久,何惧一死,但求陛下验明长孙身世,不要任大好河山最后流于外姓人之手啊陛下!”

陈致见他惺惺作态,不禁怒斥:“欲加之罪,何以验证?自古可证人非,岂能证人是?孤本不屑理睬你们如此拙劣的毁谤手段,殊不知大罪当头依然不知悔改!李相如此置疑天家体统,可见早无人臣之心!请陛下先替国朝除国贼!”

陈业见如今两方已是不可开交之势,头痛欲裂。

他也不知局面如何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一面是混淆天家血统的废储之罪,一面是里通外敌的叛国之罪,简直乌烟瘴气、骇人听闻。陈致甚至如坐针毡,这样的局面出在他的治下,他以后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来人!把太子和李敬端拿下,着宗正寺、大理寺会同刑部,彻查两起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妄议此事,否则以蛊惑人心罪论处!”

同时羁押储君和重臣,开国以来简直闻所未闻,当群臣惊诧正要伏跪叩请三思时,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之中,殿外响起一阵略带颤抖的女子之声:

“不必查了。太子殿下无罪!”

众人纷纷转身将视线投去殿门。

天光之下,是先太子妃冯氏穿着缁袍直裰步入朝堂。

经过一路快马加鞭、舟车劳顿,冯氏风尘未褪,瘦削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憔悴,可她身板挺直、目光坚毅,如孤僧堕入凡尘,她不顾是非评论,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一步步走上前去。

朝臣基本上没有见过昔日东宫贵眷的容颜,可当陈业满脸诧异地从座中站起,当陈致回身愣愣地杵在原地时,他们敏感如斯,焉能察觉不出此女身份的异常。

冯玮更是完全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失态地将一双老眼揉了又揉,闭了又睁,可是离他越来越近的那个一身缁袍的女子,分明就是他已逝世四年的女儿!

即使她如今骨瘦如柴不复往日丰盈,容颜憔悴失去曾经鲜润,可他又岂能认不出他的女儿!

冯玮控制不住地目光追随着她,即使双眼渐渐模糊,他也想挪动僵硬的步子去走近她。

冯氏先在冯玮身前,合掌一拜。而后又向御座中人合掌一礼。

她脊背不弯,双膝不屈,而后转身看向陈致。她抬头那一瞬,眸子好像浸过清凉凉的水:“太子殿下,铮哥儿确非陈家子息,感谢殿下多年来对铮哥儿的教养之恩,我无以为报。”

一言简直惊起滔天巨浪。

陈致顾不上周围勉强克制的山呼海啸,他看了眼身后老泪未干又如中焦雷的冯玮,诧异地望着她:“你在胡说什么!”

冯氏回望他的眼神似欣喜,又似绝望,之后转身向陈业道:“陛下,此事压在我心中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面陈一切。当年陛下赐婚之时,我早已与旁人私定终身,虽然我背负家族使命不得不奉旨与太子完婚,可心中始终情愫难消,于是当那人再度相约时,我不顾礼法前去相见,却因此结下孽胎。可那时婚期已近,我不敢将此事告诉亲长,于是索性将错就错,于东宫诞下此子。”

“太子殿下以为这便是他的嫡长子,一直对我母子照拂有加,三餐饭食、四季衣裳,无微不至,可是太子待我们越好,我内心便越愧疚,以至郁结于心,沉疴难消。我知道如果继续在东宫待下去,我便再难支撑,于是设计假死,私逃出家,想着这样便可以忘却前尘、了却孽债,却不想给太子殿下留了这样大的一个祸患。”

冯氏起先上堂时,内心还有些惶恐,可是当她看见陈致在最后一秒还想拦住她的话,护住她的家族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连累他。

于是她调整好心绪,云淡风轻地将这一切道来,又不顾生死地独自担下这所有罪名。

这里的朝臣们几乎都参加了冯氏的葬礼,当他们听到眼前尼姑说着什么“完婚”“东宫”“母子”之类的话,逐渐都冻成了冰雕,直到“假死”二字一出,他们才又稍微得以喘息,可马上又浑身发凉起来,这先太子妃所犯的罪,简直是滔天了!

众人心思各动之时,冯氏依然说着:“如今天下臣民皆以为太子殿下德行有亏,其实殿下从来不知实情,是我怕连累家族,未敢坦露铮哥儿身世,可事态至此,我若再不出来澄清一切,便要真的陷殿下于不忠不孝、违背礼法的境地,所以才再入红尘,登上明堂。如果陛下和各位大人追究此事,那也是我有罪,不应让太子殿下替我受过。请陛下严惩我一人,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冯氏言罢,双眸阖上。指绕念珠,默念佛号。她在听凭命运的摆布,宛如在平静等待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李敬端见状忙道:“陛下!先太子妃早已仙逝,此尼冒充先太子妃还在朝堂上胡乱编排,实属罪大恶极!不过一介小尼如何敢欺君罔上,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请陛下明察!”

冯玮被李敬端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冯氏这时回头冷眼一扫,又淡淡地笑出了声。

冯氏也不知道她能这样的无所畏惧,她望着李敬端,语气几近嘲讽:“这位大人,你认为陛下连他曾经的儿媳也认不出来吗?不过我想,你应该更好奇铮哥儿的生父是谁吧。”

“当时他明知我已受册封,却依然与我私通。真正意图混淆天家血脉、冒犯天家威严的,是他。”

“他姓陆。”

“是梧州布政使陆文祥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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