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的寒气透过皮肉刺入咽喉,顾介夫顿时神经紧绷,视线对上沈照华的眼神。
“殿下要私杀老臣么?”
沈照华哼地一声冷笑,手上的力气加重两分:“我只杀奸臣。”
顾介夫清晰地感受到只要那匕首再深半寸,就要割破他的命脉:“这是在军营之中,臣不愿为难殿下,还望殿下尽早收手。不然此间事一旦为外人知,老臣死不足惜,只怕殿下会成了垫背的。”
沈照华看着尽力维持镇定的顾介夫,眸中冷光带上了几分讥讽:“顾总督,你不会忘了,你手下的这支军队,在一年前姓什么吧?”
“如今敌兵压境顾总督畏缩不前,如果我要是告诉弟兄们他们的总督大人里通外敌,想利用他们和整个西境的安危掣肘京城,给奸党上位铺路,你猜到时候先死的我,还是你?”
这话无疑是戳中了他的死穴,顾介夫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他虽在甘州经营多年,但在军营之中根基还未扎稳,就连军营的主将大多还是过去沈恪麾下的人,李敬端和陆韬他们忙着在京城争名逐利,也顾不上扩大边境的势力,凭他一人之力,怎能抗衡扎根于此的沈家军,和拥护沈家军的百姓。
而且在他面前的,还是曾经立下斩旗奇功、收复新岭、守住凤宁的沈家少将军。
沈照华见他沉默,便知她心中可怕的猜想应该是成了真。于是又问:“他们跟北临勾结,筹码是什么?”
她将刀刃嵌入他的血管,步步紧逼:“是钱粮贡品,人马,还是城池?”
眼前人仍是一片静默,只有额头上的冷汗层层沁出。
沈照华不想再跟他僵持下去,于是直接撕开他的伤疤:“自你接任甘定兵权那日起,陛下和太子便都知道了你是李敬端和陆家的党羽,如今太子已经设好局就等着逆臣现出原形,只是怕他们推你出去顶罪动摇了西境的边防,这才让我秘密前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梁王担当不起局面,在国朝安危和血脉亲缘面前,你真的以为陛下会舍弃太子而偏向心怀不轨的臣工么?你是要执迷不悟地跟他们做卖国贼,最后连累九族死无葬身之地?再者,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一朝升天,你这个被他们拿住把柄的、军权在握的边将,难道真会分得一杯羹,而不是像我父亲一样,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沈照华字字句句直戳他的心窝子,直接将他日夜恐惧的东西全部揭露出来,顾介夫眼前天旋地转,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城池,是城池。”
得到答案那一瞬,沈照华热血直顶头颅。
他们万千弟兄挥洒热血守卫的城池,竟然被他们当做筹码,卖给了敌国?!
她克制住自己,脑海迅速作出判断与反应,强压着怒火道:“把调军的印信给我。”
顾介夫愈发警惕:“你想做什么?”
沈照华把胸中那一团怒火冲他吼出来:“你不去打,我去!”
“不把北临打回老巢,难道任由他们割地求和吗!”
*
前线发生异动时,朝堂上正爆发一场新的风波。
是当年给冯氏接生的女医许燕畏罪自裁,死在还留下血书一封,揭露皇太子在陆韬说出长孙身世疑团后,曾数次派人在宫里宫外暗害于她,并且还指明陈铮出生时是足月胎儿,并无任何早产的孱弱之象,并痛悔自己明知长孙出生有异却未敢言明,以致今日之祸云云。
言外之意,陈铮是在冯氏和陈致大婚之前,冯氏与其他男子私通媾和而怀上的。而陈致知情不报反而要杀死人证,以掩盖罪愆。
这许燕虽供职内廷,但已在宫外嫁人生子,一朝自戕后,她的丈夫敲登闻鼓将此事揭露,控告皇太子陈致混淆皇室血统、刺杀人证,闹得满京风雨。
陈致一直以来都以贤德著称,这桩血案的爆发验证了那天朝堂上陆韬指控,坐实了一众人心中最不愿接受的“储君失德”,朝野之间霎时物议沸腾,铺天盖地的种种猜测和言论几乎要把东宫没顶。
诸如陈致意图包庇冯家、霸占长孙名分巩固储位、保全私人颜面而杀害人证等等,还有关于铮哥儿身世的猜测,有的更是传得不着边际。
人命血案一出,一直硬压流言的陈业必须直面此事,陈致也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入朝堂之前,冯治平在东宫门口拦住了陈致的车驾。
“殿下,求殿下给臣一个明白!”
冯治平面色晦暗,眼下的乌青给人添了几许憔悴,唯有一双眸子在焦灼的热烈焚烧下还在发亮。
最近谣言四起,本来觉得这事简直荒谬无极的他,在内心深处都不仅一次地怀疑过铮哥儿的身世。可是每当此念一起,他就满心负罪,他怎能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这样去揣测他的妹妹?纵使他妹妹当初不愿嫁入东宫,可是她总不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来。
可是许燕的鲜血打破了他那薄弱的防线。纵使是李陆党人有心陷害,可这桩事抵上了内廷女官的人命,还敲了登闻鼓震动了天下,李陆真的会愚蠢到用完全乌有的事去下注?
而陈致心中此刻又做何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冯治平思绪翻腾一夜未眠。他一大早来拦驾,想向陈致求个明白。
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
陈致收回正要迈上木阶的脚,转头望着他:“是当如何?”
冯治平完全呆愣在原地。是、是什么?铮哥儿真的是孽种?
那一瞬冯治平的脑海翻天覆地,陈致落马、冯家斩首的画面腾地浮现在眼前,他腿一打软直接栽跪下去。
“不是又如何?”陈致垂眸睨他,之后折身又要上车去。
冯治平却拉住他宽大的衣袖,两手颤颤,几乎是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与勇气,仰面说道:“只求殿下给臣个明白!冯家受殿下恩惠颇多,如若是真,臣自去领罪,绝不牵连殿下半分!”
冯治平憔悴的脸上已涨得通红,那一刻陈致怔在原地。
他对冯家,一直以来是倚仗,也是利用,他如今被逼到此处,不是没有想过推冯家去顶罪,自己落个不知者不罪的清白,反正他已经给冯氏留了一命,也勉强能挽回些罪孽,只是他只要这样一想,便会心如刀绞,又如沉溺深海之中不能呼吸。
他没有想过冯治平会自请去认罪,只为将他从污名中择出来。
那他便更不忍。
冯家父子和诸多故旧在朝中拥护他,在有难时帮助他,纵使不谈亲戚情,也有恩义在。
用亲故骨血换他储君宝座,叫他陈致如何坐得安稳?做储君、固国本,而后君临天下、统御四方,外不能保境安民、内不能护住亲故,那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意义何在?
他到底做不了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御座木偶。
陈致默默深吸一口气,垂眸看他:“你当不起这份罪过。我自会先去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