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把车停在宁乐市城市公园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窗外暮色渐沉,暖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落在前方那片被高大香樟树半掩着的高档公寓楼群上。这里地段安静、安保严密,而他要找的那位心理医生,就藏在其中一栋楼的高层。
没有招牌,没有工作室标识,不对外营业,不接散客,甚至不在任何平台留下信息。整个圈子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里存在,而谢星晓,就是其中之一。
最让老黄不敢掉以轻心的是,这位姓沈的医生,最初是由经纪公司亲自介绍给谢星晓的。
这一点像一根刺,扎在老黄心头,拔不掉,也绕不开。
一家吃人不吐骨头的经纪公司,为什么会好心给旗下艺人介绍靠谱的心理医生?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么隐蔽、这么难以监视、又这么容易被控制的高档公寓?万一医生是公司安插的眼线,是用来监控艺人、套取隐私、甚至暗中施压的工具,那他今天这一步,等于把所有希望直接送进敌人手里。
他不敢赌。
更不能赌。
老黄不是什么调查高手,不是圈内大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驻唱歌手。理洲本地人,三十七岁,有家有室,女儿刚上小学,房贷每月按时扣,生活压力像一张网,把他牢牢捆在现实里。为了查谢星晓的事,他特意从云南赶回来,跟妻子谎称是外地商演,妻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轻轻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那一刻,他鼻子发酸。
他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任何意外,更惹不起资本和经纪公司这种庞然大物。可他不能不管。谢星晓是他的兄弟,是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不拿他当外人的明星朋友。兄弟走得不明不白,对外只说是抑郁轻生,可老黄比谁都清楚,晓哥性子多坚韧、多热爱音乐、多舍不得身边的人。
他死得太安静,也太蹊跷。
老黄必须查。
他坐在车里,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是他辗转脱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
老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没有直接走向公寓大门,而是先绕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观察安保岗亭、监控位置、行人出入频率,以及是否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高档公寓的管理果然严格,进出都需要刷卡或登记,外来人员必须由业主亲自确认。想要硬闯,根本不可能。
这也是让老黄最不安的地方——太封闭,太私密,太容易动手脚。
如果医生真的和公司一条心,他进去之后,就算发生什么,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走到公寓入口的侧方长椅坐下,假装玩手机,实则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进出的人群。这已经是他蹲守的第二天。前三天他只敢远远观望,记录下医生大致的回家时间;第四天,他才敢靠近,确认整栋楼没有经纪公司的人盯梢,没有可疑人员徘徊,更没有任何针对来访者的监视。
老黄做事一向粗中带细。
看上去大大咧咧,像个没心眼的糙汉子,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稳、都小心、都耐得住性子。
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酒吧里见过勾心斗角,生活里尝过人情冷暖,太懂什么叫人心隔肚皮。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确认环境安全后,老黄终于走到公寓大堂。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熟记于心的楼层与房号。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道低沉、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谁?”
老黄压低声线,语气警惕而克制:“我不是经纪公司的人,不是媒体,也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我是谢星晓的朋友,十几年的兄弟。”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老黄能清晰感觉到,电话那端的人正在审视他、判断他、掂量他的来意。
“我知道你是沈医生,业内顶尖的心理咨询师”老黄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最初是经纪公司介绍给他的。但我查过你,你不是那种为了钱出卖客户资料的人,你有自己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我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你。毕竟,你的渠道,来自经纪公司。”
对讲机那头依旧安静。
老黄明白,对方和他一样,充满戒备,互相提防。
沈清怕他是经纪公司派来试探的人,怕他是来套取诊疗记录、寻找谢星晓隐私、甚至栽赃陷害的眼线。
老黄怕他是公司安插的棋子,怕他手里握着晓哥的秘密,却选择沉默、妥协、甚至背叛。
两个人站在信任与怀疑的两端,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你凭什么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沈清终于开口,声音淡而冷。
“我能证明。”老黄语气坚定,“我知道他所有别人不知道的小习惯,知道他身上别人看不见的细节,知道他连经纪公司都不清楚的生活癖好。这些东西,除了最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对讲机里才传来一句:“上来吧。19楼!”
“我怎么确认安全?”老黄直接问。
“我不开门,你也进不来。”沈清的声音很平静,“同样,你在门外,我也不会暴露任何东西。我们彼此放心,再谈下一步。”
老黄听懂了。
这是一场公平的博弈。
谁都不占优势,谁都不先亮底牌。
他走进电梯,心脏微微发紧。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最终停在19楼。楼道安静得可怕,铺着浅色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老黄走到最深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声音。
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人正透过猫眼看他。
僵持了十几秒,门锁轻轻一响,门被拉开一条窄缝。
开门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针织衫,戴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干净,眼神却锐利内敛,一看就是极有原则、极有分寸的人。他没有立刻让老黄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