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老板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第一次去是大学毕业那年,他带她去的,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餐厅。后来每次有好事发生——融到资了、签下客户了、产品上线了——他们都会去那里庆祝。
老板每次都给他们留那个叫“初见”的包间。
她问过老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老板说,因为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第一次来的那个样子。
初见。
他还记得。
他还留着那个包间。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一幕——
也是那个包间,也是那家餐厅。
他坐在她对面,脸色很难看。她当时还在笑,说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他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知微,对不起。”
她低下头,看见那份文件的标题:股权转让协议。
“我要走了。”他说,“公司的事,你一个人处理。”
她愣住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林深,你说什么?”
他没解释。
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回来。
然后就是撤资、团队解散、债务缠身。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画面。
原来没有。
只是压在记忆最深的地方,等着被什么东西翻出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晓晓的微信:“他约你了?”
沈知微回:“嗯。”
“去吗?”
“去。”
“为什么?”
沈知微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去?
因为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
因为那个车牌号让她心软了?
因为那份“深见投资”被他看穿了?
还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他回来。
等他解释。
等他说一句“对不起,我回来了”。
她没回周晓晓的消息,只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对面的写字楼上,有一块巨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个AI公司的宣传片。屏幕里的AI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懂你。”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AI都能说“我懂你”,但真正的人呢?
真正的人,三年前不告而别,三年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用那个车牌号、那家餐厅、那个包间,一点一点地撬开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但她还是去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沈知微站在“拾光”餐厅门口。
暮色还未完全沉下来,天边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霞光,像是谁用水彩笔轻轻抹了一笔。餐厅门口的灯笼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细长的影子。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正在收摊,竹签上的山楂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的连衣裙,简约的款式,及膝的长度,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被晚风吹起一个角,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不是特意换的,她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只是下午开会的时候咖啡洒在裤装上了,回家顺手换的。可是手指触碰到柔软的面料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这是三年前他送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那天也是六月,他捧着这个盒子站在她公司楼下,盒子上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自己学的。他说他挑了很久,店员推荐了很多新款,但他一眼就看中了这条,因为藏蓝色像她深夜加班时窗外的天空。她当时笑他矫情,但还是收下了。三年了,这条裙子她没怎么穿过,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吊牌都没拆。
直到今天。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太浅,心跳还是很快;第二次太深,呛得自己咳了两声;第三次刚刚好,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慢慢平稳下来的声音。她推开那扇木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沈小姐!”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她抬起头,看见老板眯着眼睛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好久不见!林先生在包间等您。”
老板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挂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金牙若隐若现。
她点点头,跟着老板往里走。穿过前厅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还是老位置,只是边角有些发黄。画下面的博古架上,那只青花瓷瓶还在,瓶口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有服务员端着菜从身边经过,盘子里是糖醋排骨的香气,她记得这是他最爱吃的菜。
穿过庭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那棵石榴树还在。
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枝叶更茂盛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正值花期,满树都是火红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像攥紧的小拳头;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花瓣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有几朵开得低的,伸手就能够着,她记得以前会摘下来别在耳后,他说像新娘子戴的红花。
树下还是那张石桌,还是那四个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花瓣,还有几瓣被风吹落在地上,铺成一小片红。她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坐在树下喝茶。她坐这边,他坐那边。她喜欢石榴花的颜色,说像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糖葫芦。他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满她喜欢的花——茉莉、栀子、石榴,还要搭一个葡萄架,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包间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笑声。老板在前面等了一会儿,回头看她:“沈小姐?”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跟着老板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长着青苔。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她又深呼吸了一次,这次连自己都没察觉。
老板见她盯着那棵树看,笑着说:“林先生每年都来给这棵树浇水施肥,说这是您喜欢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
每年都来。
“初见”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板帮她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走进去。
林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