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发布会的舞台上，身后大屏幕上跳动着"深蓝科技"的Logo，台下坐着三百多位行业大佬，而她只看见第四排那个举手的身影。

会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后背却渗出一层薄汗。

三分钟前，她还在从容地演示新产品的核心功能。情感AI 3.0版本，能识别七种细微情绪，回应准确率94.7%，比上一代提升了十二个百分点。她讲到技术突破的时候，看到前排几个投资人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她太熟悉了，是心动的信号。

然后那只手就举了起来。

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但手腕上那块表，她再熟悉不过。

百达翡丽鹦鹉螺，钢款，2019年圣诞节她送的礼物。

"第四排那位先生，请提问。"礼仪小姐把无线麦克风递过去。

那人站起来。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了闪。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不是因为拥挤，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

林深。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却只看着台上的她，唇角微微上扬，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偶然重逢。

"沈总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低沉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我是远见资本的林深，想请教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

远见资本。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谁不知道远见资本是今年AI赛道最活跃的投资方，而林深这个名字，在三年前还和台上这位沈总紧紧绑在一起。当年那场"分家"，圈内人都略有耳闻——虽然没人知道具体细节，但"林深离开深蓝"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知微的手指在激光笔上收紧。她感觉到手心那层薄汗正在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凝固。

她看见周晓晓在台下第一排，脸色已经变了，正在给旁边的技术总监老张使眼色。老张一脸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不认得林深，三年前他还没加入公司。

"请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林深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措辞，但她太了解他了——这个动作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要么是逗她玩，要么是准备放大招。三年前他们一起创业的时候，每次去见投资人之前，他就会这样侧着头，把问题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抬起头冲她笑："走吧，今天能拿下。"

今天他没有冲她笑。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深蓝科技主打的'情感计算'AI，据说可以模拟人类的情感反应，甚至帮助用户处理情感创伤。"他顿了顿，"我想请问，当AI面对一个'信任崩塌后的情感重建'场景时，数据模型该如何采集？毕竟，这个场景的真实数据，应该很难获得。"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更密集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问题问得刁钻啊。""是来砸场子的吧？""远见资本不是投AI的吗？怎么跟深蓝过不去？"

沈知微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她看着台下那张脸，三年了，他几乎没变——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信任崩塌后的情感重建。

他问的是AI，还是问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打了三十七个。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从愤怒打到绝望，从"你接电话给我解释清楚"打到"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条消息，她发的是："林深，我恨你。"

那条消息至今还是"未读"状态。

"林总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她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那是她练了无数次的"CEO表情管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笃定，语气从容，"情感重建的数据确实难采集，所以我们采用了'类比情境+长期追踪'的双轨模型。具体的技术细节，欢迎会后单独交流。"

她特意咬重了"单独交流"四个字。

林深点点头坐下，旁边的人凑过去跟他说话，他侧耳听着，姿态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行业会议。他旁边那个人她认得——张巍，远见资本的投资副总裁，上个月还给她的助理打过电话，想约时间聊聊合作。她当时让助理回了"暂时没时间"。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想合作了。

沈知微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身上撕下来，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产品演示。她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发现自己跳过了两张幻灯片，又若无其事地翻回去。台下应该没人发现——但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该死。

发布会结束是五点半，主办方安排了酒会。沈知微在后台补了个妆，口红比平时涂得重了一点——她需要这个颜色给自己提气。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从容，妆容精致，眼神笃定，完全是一个成功创业者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拿口红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