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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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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书店坐落在一条闹中取静的街角。

说“闹中取静”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主路拐进去的一条岔道,车流少,行人稀,两边种着有些年头的梧桐树。书店门面不大,原木色的招牌,字是刻上去的,涂着深绿色的漆,风吹日晒得有些斑驳,反倒多了点味道。橱窗里总是精心摆着几本书和一两盆绿植,书是当季推荐的,绿植是店长养的,轮流换,这个月是绿萝,上个星期刚浇过水,叶子油亮亮的。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风铃就会响。然后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油墨和淡淡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这味道余越第一次闻就记住了,后来每天推门进去,都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拥抱了一下。

书店有两层。

一楼是新书和畅销区,书架排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最新出版的小说、散文、社科类书籍。靠近窗户的位置有几个阅读角,摆着旧沙发和扶手椅,坐垫磨得发亮,但舒服。总有人窝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二楼是二手书区。楼梯窄窄的,走上去会嘎吱响。上面光线暗一些,书架也旧一些,塞满了各种冷门的、绝版的、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书。空气里有股更浓的旧纸味儿,混着一点霉味,但不难闻。余越喜欢二楼,那里安静,人少,有时候整个下午就他一个人在上面整理书架。

他的工作确实简单,也确实安静。

学图书分类法。最开始搞不清,把小说放到散文里,被王店长笑着纠正。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哪些书该放哪里,新到的书拆包、贴标签、归到正确的架位。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小心。那些书在他手里,像什么易碎的东西。

操作那台老式的收银机。机器年纪比他还大,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但还能凑合着用。敲起来噼里啪啦响,抽屉弹出来的时候“当”的一声。他给顾客结账,用牛皮纸袋仔细把书装好,递过去的时候会说一句“慢走”。声音不大,但清楚。

擦拭书架上的灰尘。这活儿他做得最认真,每个格子、每本书的脊背,都仔仔细细擦过去。王店长说不用那么细,差不多就行。他嘴上应着,下次还是照旧。那些灰尘落上去,他擦掉,过几天又落上去,他再擦掉。周而复始,像某种仪式。

给绿植浇水。店里有好几盆,绿萝、虎皮兰、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叶子宽宽的。他每次浇完自己的那盆茉莉,顺手也给它们浇点。王店长看见了,说:“你还挺会照顾植物。”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盆叶子宽宽的往窗边挪了挪,让它多晒点太阳。

他很少主动说话。有顾客询问时才开口,用最简洁的话回答。问什么答什么,不多一个字。有些顾客会多问几句,比如“这本书好看吗”或者“你推荐哪本”,他就沉默,不知道该怎么答。

王店长在旁边看见了,会过来打圆场,一边介绍一边给他使眼色。

但王店长很快发现一件事:余越做事极其认真。

书架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书脊朝外,高矮顺序排好,歪了立刻扶正。账目从不出错,收多少钱、找多少钱,清清楚楚。

而且他身上有种奇特的气场。安静,稳定,像是往那儿一站,周围都会跟着安静下来。连最闹腾的小孩进了店,似乎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王店长只是觉得,这年轻人虽然不爱说话,但让人放心。

赵砚明是在余越正式工作第三天出现的。

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余越正蹲在文学区最底下一排,整理几本散落的书。大概是哪个顾客看完随手塞回去的,放错了位置。

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

进来的人是赵砚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没打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出来。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在余越身上。余越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他。

赵砚明点了点头。然后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个阅读角。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平时没什么人坐,因为太显眼,坐在那儿会被外面路过的人看见。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去,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低头看起来。

余越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籍。

动作没有停顿,一下都没顿。一个小时后,赵砚明起身离开。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脚步停了停,对正在整理票据的余越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余越“嗯”了一声,没抬头。

第二天,赵砚明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拿出文件工作。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离开。

第三天,第四天……

几乎每天下午,他都会准时出现。

王店长很快就注意到了。

那个男人太显眼了。穿着得体,气质不凡,往那儿一坐就跟普通人不一样。而且每天来,每天坐同样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点咖啡吗?有时候点,有时候不点。看书吗?不看,就看那些文件。

但她更注意到的是他和余越之间那种奇怪的默契。

男人从不打扰余越工作。余越在书架间穿梭,他就低头看文件。余越去收银台,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两个人从不主动交谈,但每次男人离开时,总会对余越说一声,很轻的一句“我走了”。

而余越总会回应,尽管只是“嗯”或者点头,极其简短。

有一次王店长实在忍不住了。那天赵砚明刚走,她一边擦咖啡机一边装作随口问余越:“那个常来的客人,是你朋友?”

余越正在给一摞新书盖章。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很平淡地回答:

“不是。”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王店长有些好奇,但看余越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这行干久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故事。书店就像一个容器,包容各种安静的故事。人家不说,就别问。

赵砚明的“路过”成了书店里一道固定的风景。

有时候他会点一杯美式,端着走到那个靠窗的角落。但更多时候什么都不点,就那么坐着,看文件,看窗外行人,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在书架间穿梭的余越。

他看到余越踮起脚,把一本书放到最高层。够不着,再踮一下,手指堪堪碰到书脊。旁边有个梯子,但他没用。

他看到余越蹲在一位老奶奶旁边,耐心地解释某本养生书的位置。老奶奶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大,他就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脸上没有不耐烦。

他看到余越坐在地上,用橡皮擦仔细擦去一本旧书封面上的污渍。擦一下,看看,再擦一下。那本书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封面发黄,边角卷起,但他擦得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余越的脸上很少有明显表情。但那种全神贯注于眼前事情的状态,是赵砚明很久未曾见过的。

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机械的“配合”。是真的在做一件事,投入地、认真地、一点一点地做。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但无比真实的“活着”。

赵砚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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