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心里一疼。他伸手握住余越的手,冰凉。
“不浪费,多少钱都不浪费。”
余越慢慢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困了。”
赵砚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肩胛骨从衬衫里凸出来,像两片要破茧而出的翅膀。但茧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余越没再说话。但赵砚明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太轻了,太规律了,是装睡。
下午,张医生安排了第一次心理治疗。
治疗师姓林,三十多岁,长头发的omega,说话声音很温柔。赵砚明被安排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
林治疗师没急着问病情。她拿出一盒蜡笔和一叠白纸,推到余越面前。
“随便画点什么,好吗?”
余越盯着那盒蜡笔,看了很久。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摆在那里。他伸出手,慢慢越过那些鲜艳的颜色,拿起最边上那支黑色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用黑色反复涂抹,涂得又厚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是什么?”林治疗师问。
“房间。”余越说。
“房间里有什么?”
“没有。”余越放下蜡笔,看着那一团漆黑,“空的。”
“你想从房间里出来吗?”
余越摇头,动作很慢:“出来也是空。”
林治疗师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在房间里多久了?”
余越想了想,轻轻说出一个数字。
治疗进行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控制不住。他抱住自己,身体蜷缩起来,眼神开始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治疗师立刻停止,按了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给余越注射了镇静剂。
赵砚明冲进治疗室的时候,余越已经半昏迷了。他被护士扶着躺到旁边的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无意识地动着。
“空的……都是空的……”
赵砚明跪在沙发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张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起身对赵砚明说:“创伤性闪回。他潜意识里在重复某种被禁锢的体验。赵先生,您知道他过去经历过类似的情境吗?”
赵砚明知道。
余越说过。小时候父母忙,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分化成Beta之后,被同学关过器材室。李星睿死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三个月没出门。
还有,被他骗进那个投资陷阱的那段日子。
“有。”赵砚明声音发哑,“很多。”
“治疗需要时间。”张医生看着沙发上蜷缩的人,语气放轻了,“也可能……永远好不了。您要有心理准备。”
赵砚明看着余越。镇静剂让他安静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多久我都等。”他说。
那天夜里,余越发高烧。
药物反应加情绪崩溃,体温一路冲到39度8。整个人烧得滚烫,脸上却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赵砚明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一遍一遍地擦。喂水,喂不进去就沾湿嘴唇。量体温,半小时一次。
凌晨三点,烧终于退了。
余越睁开眼,眼神迷离。他盯着赵砚明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星睿……”他呢喃。
赵砚明心脏一紧,忍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轻声说:“我不是李星睿。”
余越盯着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要化开。但比这些天来任何表情都真实。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李星睿不会这样对我。”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赵砚明坐在黑暗里,握着余越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冰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的人。窗外城市的夜不像山里那么黑,有远处的霓虹灯透进来,明明灭灭的。
他想了很多。想第一次见余越的时候,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想那些谎言那些欺骗那些收不了场的烂摊子。
也想刚才余越那句话。
李星睿不会这样对我。
他之前也不会,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赵砚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余越安静的睡脸。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人就在眼前,呼吸就在耳边,但里面的灵魂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那个灵魂去了哪里,他都要等它回来。
哪怕等一辈子。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