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开始的那个星期,榆阳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赵砚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把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眉间那道竖纹比往常更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师问他:“砚明,你知道做老师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说:“教会学生赚钱。”
老师摇了摇头,“是教会学生怎么在亏光之后,还能活下去。”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他把这句话,压进心底最深处。
第一次偶然提及时,是在周五下午。余越刚做完一笔漂亮的短线操作,把铜期货的空头仓位平掉一半,落袋七百万。他靠在椅背上伸懒腰,T恤下摆卷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
赵砚明移开视线。
“最近有个票,”他的语气尽量控制得随意,“曜明科技,做脑机接口的,概念挺新。”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券商研报,标题加粗:下一个十倍股的摇篮。
余越接过,扫了几眼,“概念是好概念,但商业化路径不清晰,你看这里.....”
他指着财报附注里那一行小字。
“研发费用资本化率偏高,他们是在把研发包装成资产。”
赵砚明的心跳漏了半拍,说话声也有些仓促,“那就换标的。”
“但市场热度很高。”
余越划拉着屏幕,眉头皱起来,“最近五家券商推,都说会是下一个林德时代,太整齐了。”
赵砚明没说话。
“我怀疑.....”余越眯起眼睛,“有庄。”
他把股东列表调出来,“前十大股东占了60%流通盘,典型坐庄结构。”
赵砚明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少年人初入市场的天真。那是猎手的眼神——警惕、专注,在草丛深处嗅到了血腥味。
他应该松一口气。
“所以放弃?”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
余越笑了,“有庄才好,跟庄吃肉!”
他把研报关掉,眼里迅速划过一丝狡黠,“只要跑得比庄快。”
赵砚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太危险。”
“富贵险中求。”
余越转过椅子,仰头看他,“而且我有底牌。”
“他们实控人正在减持。公告说是‘个人资金需求’,但这个减持比例。”
他划出一张表格,“超过5%了。”
他看着赵砚明,“我猜,他们内部人知道些什么。”
赵砚明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说,“别急。”
余越点头。
但他的眼神告诉赵砚明——已经决定了。
赵砚明开始频繁出差。有时是真的,他去深广见客户,去海市参加行业峰会,在机场和高铁站之间奔波。登机口、会议室、酒店顶层这些安全的地方,不需要面对余越的眼睛。
有时是假的。他躲进公司附近另一家酒店的行政套房,窗帘拉紧,屏幕亮着,看余越的交易记录。
他看见余越建仓曜明科技。
第一笔:500万。
第二笔:300万。
第三笔:200万。
仓位一点一点往上堆。屏幕冷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头埋进掌心,很久没动。他们的微信对话变了。以前余越发三条,他回三条。有时余越发一张宵夜的照片,他会回“少吃点碳水”,余越回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
现在余越发三条,他回一个字。
“嗯。”
“好。”
“忙。”
对话框越来越短,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
第四天,余越没有发消息。赵砚明盯着那片安静的空白。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那天收盘后,余越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赵砚明正在收拾东西。
“你最近很忙?”余越靠在门框上。
赵砚明没抬头,“嗯,有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我能参与吗?”
“暂时不能。”他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你专心做好手上的。”
..........
“赵砚明。”
余越的声音变了,“你不对劲。”
赵砚明终于抬眼,“哪里不对劲?”
余越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你在躲我,为什么?”
赵砚明没有立刻回答。但余越害怕了,他在等一个答案,好说服自己这只是错觉。
“……没有躲。”赵砚明说,“只是忙。”
“忙到消息都不回?”
余越往前走了一步,“忙到一周只见我两次?”
“我做错什么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说,我改。”
赵砚明的心脏像被人攥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余越面前,“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看着余越,“是我有些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余越盯着他,“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捅进赵砚明胸口。
合作伙伴,也对。他们没有更明确的定义。
“……工作上的事。”他移开了视线,“等处理好了告诉你。”
余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砚明。
时间过了很久,眼眶都变得有些酸涩,然后他垂下眼。
“……好。”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没关。
赵砚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那晚,赵砚明没有去出差。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窗帘没拉,窗外是榆阳的夜景。灯火铺成一条沉默的河。
手机屏幕亮着,余越的头像在对话框最顶端,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小时前。
“记得吃饭。”
他没有回,做贼心虚,不敢回。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拿了起来,但这次并不是余越。
是余梁发来的定位,“会所7号包厢,王总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雾岛会所在城南,外表不起眼,门禁森严。
赵砚明穿过那条挂满当代艺术品的走廊,在7号包厢门口停下。隔着厚重的木门,他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
脑中却不受控制的在想:余越现在在做什么,吃晚饭了吗,还相信我吗。
那晚的饭局持续到凌晨。曜明科技的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眼神精明。他谈起公司的技术路线,滔滔不绝。
赵砚明听了一半,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公司三个月后会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只需要知道,余越正在重仓的股票,是一颗定时炸弹。
饭后,他在停车场站了很久。夜风带着八月的闷热,他把那叠曜明科技的资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上面有他亲手做的标注。
成本线。压力位。支撑位。
都是假的。要把余越引向的那个底部,资料被烦躁地塞回包里。
杜悦可今天签了插画师正式入职合同,非要拉着余越庆祝。
“你就不能去个正常点的酒吧?”余越看着她选的店——招牌是荧光粉色的,门脸窄得像条缝。
“这叫氛围!”杜悦可拽着他往里走,“你这种没有夜生活的人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