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主动和同事讨论策略。午餐时间,他端着餐盘坐到周分析师对面。对方看见他时愣了一下,这是入职以来余越第一次主动接近他。
“周老师,”余越打开笔记本,“关于那个固态电池标的,我想听听你不同意见。”
周分析师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屏幕转过来,他们聊了四十分钟。
从技术路线聊到竞争格局,从估值水位聊到市场情绪。周分析师指出了三个余越之前没考虑到的风险点,余越当场修改了仓位计划。
那天下午,周分析师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后生可畏。】
工作室里,“赵老师捡回来的天才”这个称呼,渐渐变成了“余越”。
赵砚明看着他的变化,站在交易室玻璃墙边,看余越专注的侧脸。
屏幕的冷光映在那张脸上,把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和客户通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组组数据。语气平稳,逻辑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想死又想活”的人了,活的那条命,正在用尽全力奔跑。
赵砚明收回目光,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他应该高兴,确实高兴。但还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最深处缓慢滋长。
是恐惧,恐惧余越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孩子,现在能独立做出精妙的决策。那个崩溃时需要他抱着安抚的青年,现在能熟练管理自己的情绪波动。
他不再需要那根绳子了,赵砚明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他想起老师临终前说的话。
“砚明,天赋是诅咒。天才飞得太高,忘了地面有多硬。”
老师那时候握着他的手,骨节硌人。
“你得学会系绳子,不是为了束缚他,是为了防止他摔死。”
赵砚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教余越下第一笔单,握着他的手腕带他感受市场的脉搏,接过他崩溃时砸碎的手机,一片一片捡起那些锋利的碎片。
赵砚明想,确实需要给余越系一根绳子。
但他没想好该用什么方式。
那晚,赵砚明失眠了,躺在余越旁边,一动不动,双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自从那晚之后,赵砚明无师自通地登堂入室,余越接受了他的存在,并未赶人。
余越需要人守着,他愿意守。
这逻辑很简单。但今晚,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阴影,睡不着。
他想起余越问他:“别对我太好,我会当真的。”
他回答:“那就当真。”
他记得说那句话时自己的心跳——120以上。
原来心率监测仪,该戴在他自己手上。
他轻轻转身,余越睡得很沉。被子卷到胸口,手臂搭在外面,指尖自然蜷曲,呼吸平稳。赵砚明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余越凑近他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他没有说完,更没有说那不是第一次看见余越。
三年前,他来过榆阳。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他远远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某家上市公司的年报,眼底的光和周围那些虚与委蛇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有人经过,问他在看什么。他收起那份年报,扯出一个礼貌的笑。
“随便看看。”
那个笑容赵砚明记了三年——像饿狼看见肉,但又在努力装成家犬。
他没有走过去,也不知道那年轻人叫什么。他只记得他离开会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三年后,在地下车库,他隔着车窗看见那个人坐在驾驶座里,没有声音地掉眼泪。所以他下车,所以他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的理由。
现在他等到了,不仅等到了,甚至比预想地好百倍千倍。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一层银边。把人拉进了怀里,在余越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