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余越接起电话。
“……小越?”
对面那个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从话筒里传出来,依然是记忆中那种像对待下属的语气。
“妈。”他说。
“最近过得开心吗?”
“还行。”
沉默了几秒。
“公司的事,”刘女士说,“考虑得怎么样了?”
余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那团灰暗的云灯。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躺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晚安吻。
“我不去了,”他说,“有个朋友说搞了个工作室,想拉我一起。”
“什么朋友?”
还是那种熟悉地审核口气,像当年他拿着分科志愿表站在书房门口,母亲头也没抬,问“A科B科”。
“住对门的朋友。”他说。
“赵砚明?”
余越愣了一下,“您知道他?”
“他是你爸请回来的。”
刘女士的语气有一点点变化,“说来也有意思,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想请他,一个都没答应。你爸当初也只是想着碰碰运气……”
“没想过人家会答应。”
余越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云灯的轮廓慢慢融进黑暗里。
“……行,”刘女士说,“既然你决定去他那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那种欣赏的语气急转直下,“我们年纪大了,就快落伍了,给不上你什么正确的意见。”
余越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话筒那边细微的电流杂音,听见母亲身后隐隐约约翻文件的声音,大概还在办公室。
“你自己决定就好。”
“早点休息吧,”刘女士说,“晚安。”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余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躺在床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
“赵砚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没人应。
他低头,划开手机。
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片白墙的对话框。
语音通话请求发出去,三秒后被接起。
“怎么了?”
赵砚明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那点疲惫藏在尾音里,像把沙粒混进米缸,仔细挑能挑出来,但大部分人都没这闲情雅致。
“资料发我吧。”余越说。
对面安静了两秒。
“嗯。”
通话结束。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赵砚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A4纸。封面是空白,边角裁得很整齐。
他把资料递过来。
余越注意到封底夹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着几个数字,是有人细细标注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赵砚明越过余越,走进客厅,在沙发坐下。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屏幕亮起来,投映出一片密集的K线图。
“过来。”
余越走过去坐在赵砚明旁边,中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赵砚明开始讲。
从基础盘面到资金流向,从政策面解读到情绪周期。他的语速不快,把专业术语拆成余越能听懂的白话。讲完一个知识点,他会停顿几秒,等余越消化完,再继续往下讲。
酒精的余韵在余越体内慢慢发酵。
他把那些字句收进耳朵,又从另一边漏出去。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坠。
“小越?”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那声音很近,像从水面上方传来的。
他努力撑开眼皮,赵砚明正看着他。似乎对于他瞌睡的行为有微微的不满。
“困了就去睡。”赵砚明说,声音压得很轻,“明天到公司报到。”
“……地址在哪儿?”余越听见自己问。
“会发你手机。”赵砚明顿了顿,“明早十点,准时。”
余越点点头。
他感觉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脚步往前迈,走廊的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
他陷进熟悉的床垫。
被子被掖好,边角压进他颈侧,人很快就睡熟。
床沿受力往下塌了一点,有一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余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润的温度。
“睡吧。”那个声音说,“晚安。”
夜色沉进窗里。
余越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那还未散尽的温度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