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喝茶。”他说。
冷千山走过去,坐在桌边。
菅人寿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茶是热的,冒着热气,带着老君眉特有的清苦香。
冷千山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暖意从胸口散开。他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
菅人寿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半喝了。
他放下杯子,拿起梳子。
冷千山坐在那里,等他来梳头。
菅人寿走到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冷千山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想着昨晚的事。
他以为菅人寿睡着了不知道。
但也许半夜里他翻身的时候,菅人寿就醒了。
也许他搂上去的时候,菅人寿就醒了。
也许他抱着菅人寿睡了一整夜,菅人寿都知道。
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想回头看一眼菅人寿的表情。
但他不敢。太奇怪了。
他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菅人寿在笑。
他更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菅人寿梳完头,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我去议事殿了。”他说。然后走了。
冷千山坐在桌边,松了一口气。
太尴尬了。
他端起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菅人寿的。
其实一直以来,除了立场外,他和菅人寿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些架打了三百年,与其说是生死相搏,不如说是各为其主。
现在他连仙尊都不是了,那些立场自然也就没了。
他站在窗边思考。
三百年来,他和菅人寿打了无数次,他每次都是往死里打。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菅人寿好像从来没有真的伤过他。
那些剑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那些掌风贴着他的脸过去,看着凶险,但每次都是差那么一寸。
他以前以为是自己躲得快。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菅人寿从来就没想过要伤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门口。
算了,不想了。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山。
反正他现在也不是仙尊了,如果菅人寿不介意的话,和他做个兄弟貌似也挺养眼的。
毕竟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对上那白眼狼,实在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能动,能拿杯子,能泡茶,也能在菅人寿喂招的前提下过上几招。
但要是真打起来,连个普通的修士都打不过。
以前他是正道第一战力,一剑能劈开一座山。
但是现在他一点灵力都没有,也只不过是拿着剑乱砍而已。
连御剑这种基础的事情,他都没办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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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天衡宗。
沈清辞坐在大殿里。
殿外在下雨,雨声沙沙的,把他的思绪搅得很乱。
雨滴打在瓦片上,打在石阶上,打在树叶上,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令人焦躁不安。
派出去的人已经失联三天了。
三批,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回来了。
菅人寿不会让他们活着回来。
他闭上眼,想起赵长老回来那天说的话,“魔尊与那傀儡举止亲密,应当就是那个替身无疑。”
但他心里总是惊疑不定。
只要不能确定冷千山真的死了,他就寝食难安。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冷千山画像前。
“师父,”他低声说,“死亡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最好没有活着。”
画像没有回答。雨声更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把石阶上的青苔冲得发亮。
“来人。”他说。
侍卫推门进来,跪在地上。
衣摆上沾着雨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再派人去。”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这次不要打草惊蛇。找到机会,直接动手。”
侍卫犹豫了一下:“掌门,魔界那边……菅人寿的防备越来越严了。上次派去的人,连门都没摸到就……”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就多派人。”沈清辞打断他,“加派人手,总能找到机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确认一件事,师父他老人家,到底在不在魔界。”
侍卫低着头:“若是……若是真在呢?”
这侍卫跟了沈清辞很多年,说起来也是冷千山看他可怜,让他陪伴沈清辞左右的。
因而他敢这么一问。
沈清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若是在,”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就请师父……再死一次。”
侍卫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窗外。
雨下得很大,把远山都模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