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冷千山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也没有夺舍。
这是一具傀儡。
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结合之前听到的菅人寿的声音。
修仙界那些传言突然涌进脑子里。
说是菅人寿有个白月光,求而不得,于是炼了一具傀儡,养在身边当作白月光替身。
还说菅人寿对那傀儡好得不像话,连睡觉都要抱着。
冷千山当时听了,心里想的是:菅人寿也有今天。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空洞的脸,心里想的是:这具傀儡,不会就是那个“白月光替身”吧?怎么和我长的一样?
他再看看四周,这寝殿的布局,这窗,这门,这房梁……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寝殿。
这是他在天衡宗主峰上的洞府。
他住了几百年的洞府。
冷千山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死机了。
他住的那个仙府,是师父留给他的,一砖一瓦都有来历,他再熟悉不过了。
而现在他看见的这一切:雕花的房梁是他亲自选的样式,垂落的纱幔是他喜欢的颜色,窗边那个位置,放着他打坐用的蒲团。
连那柄剑搁的位置,都和他以前放剑的地方一模一样。
剑架上那个浅浅的凹痕,是寒霜搁了几百年压出来的。
冷千山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是他又清清楚楚的明白,天衡宗主峰上的洞府,怎么可能出现在菅人寿这里。
难道是菅人寿按照他的洞府一比一复刻了一个?
为什么?为了让这个“白月光替身”住得舒服?那为什么要按他的仙府来复刻?
难道是那个“白月光”,住的仙府和他一模一样?长得也和他一模一样?
冷千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但还没等他细想,傀儡又动了。
它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向门口。接着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院子。
这是他平时练剑的地方。
墙角的剑痕是他练剑时留下的,一共七道,深浅不一。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那是他亲手养的,从一株小苗养了几十年,每天浇水,每月施肥,叶子绿得发亮。
甚至连他练剑时靠的那棵老树都在。
那棵树是他师父的师父种下的,少说也有上千年。
怎么会在这儿?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树下有一个东西。
是一只玉佩。
冷千山一愣,那玉佩他认得。
是他早年戴过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朵兰草,是他师父送他的生辰礼。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以为是在哪次打斗中遗落了。
他仔细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这树下不止有玉佩,还有别的东西。
墙角放着一个木匣,那木匣他认得,是他用来装旧物的。
冷千山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全是他以前用过的。有的丢了,有的忘了,有的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全在这儿。
在菅人寿手里。
在他思考的间隙,傀儡在那棵树下站定,然后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冷千山被迫跟着它一起“打坐”。
他看着面前那棵老树,看着树下那片熟悉的影子,看着远处那扇他闭着眼都能找到的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魔头,怎么对他的洞府这么熟悉?他没有邀请菅人寿来过啊?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棵老树,看着这座和他仙府一模一样的宫殿。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白月光”,不会真的是他吧?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不,不对。
冷千山,你在想什么。菅人寿能有什么好心。
这具身体肯定不可能是那个白月光替身,毕竟长着他的模样。
大抵只是个用来虐待出气的傀儡罢了。
菅人寿肯定是觉得,仅仅是虐待一个长得像宿敌的傀儡不过瘾,还得把环境也复刻出来,才有沉浸感。
对,就是这样。那些收集来的东西他的剑、他的兰草、他的树,都是为了让他更有代入感,虐待起来更带劲儿。
就像有些人杀人之前要焚香沐浴,仪式感越强,下刀越痛快。
菅人寿大概也是这个路数。
冷千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变态啊。
冷千山在心里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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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傀儡说是打坐,其实就是摆了个姿势,毕竟不是真人,无法引气入体。
冷千山无聊地看着周遭的环境。
天光从树影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远处的云慢慢飘过去,一朵一朵的。
偶尔有魔宫的下人从回廊那头走过,脚步轻轻的,不敢出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不由得感叹道:没死成,还穿成了宿敌做来的出气筒,真是人生无常啊。
不过接下来他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咯。
他冷千山是菅人寿打了几百年的宿敌。
菅人寿恨他入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要是知道这具傀儡里是他的魂魄,估计当场就会把他拆了。
所以他得装,装成什么都不知道。装成那个没有灵魂的、呆呆的傀儡。
等找到机会,再想办法逃出去。
对,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