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山是被疼醒的。
但是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会疼呢?
然而,那种被塞进一个壳子里的感觉太真实了。
像是整个人被硬生生封进了一个模具里,四肢百骸都挤得慌,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他动不了,睁不开眼,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忽然,
“嗒。”很轻的一声,像是木屐踩在石板上。
有人走近,然后停下。
一只手落在了他脸上。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带着薄茧,从他眉骨轻轻滑下来,经过眼睑、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下颌。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冷千山想躲,但他动不了。
那只手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冷千山开始胡思乱想。
这人是谁?要干什么?为什么摸他的脸?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我昨天去了一趟北境。那边的雪化了,我想起你以前说过,想去看看极北之地的冰湖。”
顿了顿,“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
冷千山:?
这声音他认识。
三百年,打了无数次,每次见面都是刀剑相向。
这个声音的主人,他化成灰都认得。
菅人寿。魔尊。
冷千山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怎么回事?他怎么落到菅人寿手里了?
他不是在飞升吗?
不是被——
记忆像刀子一样劈进来。
是雷劫。
最后一道天雷快要落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浑身是伤,衣裳都被雷火烧得焦黑。
然后他背后一凉。
低头只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来。
那柄剑他认得。
是他亲手炼的,送给徒弟的拜师礼。
剑身上刻着“守心”二字,是他对徒弟的期望。
此刻那两个字正浸在他的血里,红得刺目。
“师父。”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在抖,“对不起,师父。”
他转过身,看见徒弟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眼眶红着,嘴唇发白,握剑的手在抖,但刺进去的那一剑没有抖。
他想问为什么。但他问不出口。
他或许明白为什么。
然后雷劫的最后一道余威落下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再然后,就是现在。
冷千山躺在这儿,动不了,睁不开眼,听着菅人寿在他耳边说话。
他死了。
死在自己最亲的徒弟手里。
现在为什么又听到了菅人寿的声音。
冷千山想不明白。他只能继续躺着,继续听着,继续被那只手轻轻抚着脸颊。
过了很久,菅人寿把手收回去了。
“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脚步声渐行渐远。
“嗒。嗒。嗒。”
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冷千山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菅人寿这魔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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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冷千山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不是他睁的眼,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任何动作。
但是这具身体貌似自己会动,他自己睁开了眼。
他看见雕花的房梁。花式是他喜欢的并蒂莲纹,和他在仙府里用的一模一样。
看见垂落的纱幔。颜色是他喜欢的月白,被风轻轻吹着,像雾一样飘。
看见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桌案上,落在一柄搁在架上的剑上。
那柄剑他认得。
是他元婴期用过的佩剑“寒霜”,跟了他挺久,后来换了新的后就搁置了。
但是这把剑很好看,他就当做了摆件放在了卧室里。
冷千山愣住。
他的剑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具身体动了。
他坐起来了。
冷千山:?
他下了床,穿上鞋子,走向窗边的铜镜。
冷千山:???
他坐下来,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完全自动,一点儿都不受冷千山操控。
冷千山在心里琢磨,他这是夺舍了吗?还是变成了谁的老爷爷?
他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的手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梳子是桃木的,和他以前用的那把一样。
手法也是他的习惯,从左鬓开始,梳到发尾,再换右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那张脸。
他自己的脸。
冷千山不解。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确实是他。
眉是那个眉,眼是那个眼,连左眼尾那颗小痣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