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巫轩不一样。
巫轩醒着的时候,行关偶尔会鼓起勇气问他。每次巫轩都先看一眼题目,然后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写步骤,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讲清楚。他从来不反问“你觉得呢”,也不说“你再想想”。他就是直接讲,讲完问一句“懂了吗”,行关说懂了,他就把笔还回去;行关说没懂,他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
行关觉得,巫轩讲题的时候,是他最好说话的时候。
又过了一周。
周五早上,行关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喊:“要不要带点水果?昨天你爸拿回来的橘子,可甜了。”
“不带了,吃腻了。”行关在门口换鞋。
“那带几个苹果?提神的。”
“不用——”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巫轩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黑板,问他“你挺精神啊”。
“拿点吧。”他改口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不是不吃吗?”
“送人。”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嘿你小子,我给你洗的,你拿去送给别人?真有你的。”
“张施秦女士,”行关靠在门框上,一本正经地说,“您儿子是拿吃的去报恩的。”
“报啥恩?”他妈擦了擦手,从果篮里挑了几个最好的苹果,装进袋子里。
“帮了我很多忙的同学。”
“那行吧。”他妈又多塞了两个进去,“多拿点,分给几个同学。”
行关把袋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六个苹果,个个又大又红。他把袋子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走了啊。”
“路上慢点!”
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行关把书包放下,从袋子里掏出两个苹果,走到陈熙旁边。
“给。”
陈熙抬头,眼睛亮了:“哟,行关请客?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我妈让带的。”行关又掏了一个,走到物理课代表座位边放下来,“给你的,谢谢上次讲题。”
课代表笑着说了声谢谢。
行关回到座位上,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这个最大,颜色也最好看,红得发亮。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口——巫轩还没来。
他把苹果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最后他把苹果放在巫轩的桌角,把剩下两个塞进自己桌洞里。然后他坐好,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上课铃响了。巫轩没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曹老师讲得很投入,行关听了半节,笔记记了不少,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在转——他怎么没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行关累得趴在桌上。可能是昨晚睡太晚,也可能是脑子一直在转,眼皮沉得睁不开。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
行关没睁眼,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不想动。
“你怎么来这么晚?”他闷闷地问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旁边安静了一下。“家里有点事。”巫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哦。”行关应了一声,打算继续睡。
然后他听见巫轩问:“这个是?”
行关睁开眼,抬起头,顺着巫轩的目光看过去——桌角那个苹果,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哦,那个啊。”行关坐直了,揉了揉眼睛,“送给你的。”
巫轩看了他一眼。
“作为帮我讲题的回报。”行关赶紧补了一句,“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尝尝,提神的。”
巫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苹果,又看了一眼行关。他的手在桌边停了一下,然后把苹果拿起来,放进了课桌里。
“不了,谢谢。”他说,语气很淡,“还不饿。”
行关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哦”了一声,趴回去了。
上课铃响了。行关爬起身来,旁边的巫轩果不其然又在瞌睡。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放学的时候,巫轩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行关看着巫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课桌——桌角空了,苹果不见了。
应该是带走了吧。他想。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水果分了吗?”她头也没回。
“分了。”
“好吃吗?你同学喜不喜欢?”
“都说好吃。”行关换了拖鞋,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最该吃的那个人没吃,把苹果塞进课桌里,说“还不饿”。也不知道后来吃了没有,还是放哪儿忘了,指不定搁哪就喂狗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哎,为啥要脑子一热送水果啊。人家又不缺这个。这下好了,人家不爱吃,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给收了。多难为情。
他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把靠垫压扁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干嘛呢?写作业去。”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回房间了。
黄昏透过镂空的隔窗,楼道内,巫轩拉着子翔的手回到家里。
他换好了拖鞋,抱着巫子翔放躺在床上,看着他红扑扑的脸,给他紧紧裹住被子。旁边放着体温计和一盒退烧药,是早上他走之前放的。
“哥……”巫子翔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巫轩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他把体温计塞到巫子翔腋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比早上低了一点,但还是烧。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拿了药,把巫子翔扶起来喂了。小孩皱着眉把药咽下去,又躺回去了。
“睡吧。”巫轩把被子掖好。
巫子翔闭着眼睛,含糊地说:“哥你作业写了没……”
“没写。等你睡了我再写。”
“哦……”巫子翔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巫轩坐在床边,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靠在椅背上,觉得累。
手机震了一下。轩茨发了条消息:我很晚才回来。”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巫子翔睡熟之后,巫轩才从房间出来。他坐到沙发上,把书包打开,翻出作业本。数学卷子、物理卷子、英语练习册,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他翻开物理卷子,写了两道题,笔尖顿住了。
手伸进书包里,碰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苹果。行关放在他桌上的那个。又大又红,颜色很好看。
他拿着苹果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很脆,很甜。他靠在沙发上,一边吃苹果一边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得快,物理也快,英语慢一点,但他懒得查词典,蒙了几个填上去。
巫子翔的房间安安静静的。他写完一张卷子,又咬了一口苹果。吃完的时候,核扔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点果汁,他在纸巾上擦了擦。
作业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门响了。
轩茨拎着包进来,换了拖鞋,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忙这么晚,开这么多灯干嘛?”
巫轩低头写作业,没抬头。他想说弟弟发烧了,你都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事,作业多,有些难。”他说。
轩茨走过来,看见茶几上的药盒和体温计。
“你发烧了?”她声音紧了一下。
“没。是子翔。”
轩茨愣了一下,往巫子翔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慌了一下:“啊?怪我,昨晚没回家,今儿早照顾不了他……那他白天咋过的?”
巫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送医院去了,照顾了一个白天。晚上放学接回来的,现在已经退烧了。”
轩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捏着包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辛苦你了。”
“没事。”巫轩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是我弟弟。”
轩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巫轩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苹果的味道。
确实提神。
隔壁房间传来轩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她在笑。“是啊,今天赢得可多了!……”
巫轩听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的作业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他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快步回房间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行关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头发翘了一撮。他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桌角的苹果拿起来,放进了课桌里。
他说“还不饿”。
其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片面包。
巫轩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