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择菜。看见行关进门,头也没抬:“回来了?月考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行关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多少名?”
“第九。”
他妈点了点头,没多问。她不是那种追着成绩问的家长,但有些话从小就挂在嘴边。
“第九还行,但别松劲。高中了,跟什么样的人玩很重要,多和成绩好的同学在一起,少跟那些不上进的混。听见没?”
“听见了。”行关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端着水杯回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物理卷子压在最底下,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那道大题还是没搞懂。他又朝身旁空出处望了望:明天巫轩就要坐这了。
他想起蒋老师说的话。“你语文英语不错,巫轩数学物理不错。”一个缺胳膊一个少腿。他语文英语确实还行,但巫轩数学物理是满分和第二。他物理三十多名。
要是问他,他应该会讲吧?军训的时候教跑步呼吸,说的挺爽快的。
行关把物理卷子折好,塞进书包侧兜。明天带去学校,找机会问问。
第二天早上,行关到教室的时候,巫轩还没来。
他在座位上坐好,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出来。物理课本放在最上面,卷子夹在里面。陈熙从后面探过头来:“紧张吗?新前桌。”
“有什么好紧张的。”行关把笔袋放好。
“嘴硬。”陈熙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上课铃响之前,巫轩才走进教室。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走到行关旁边,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也没看行关一眼。
行关偷偷看了他一眼。巫轩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数学、物理、英语、语文,按顺序摞好。动作很慢,但很利落,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做完这些,他就趴下了。
行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巫轩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物理卷子。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那个,这道题你会吗?”“昨天物理有道题没搞懂,能帮我看一下吗?”但现在他坐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之前军训的时候,聊的还算融洽。现在人就在旁边,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转回头,看着黑板。
算了。等他睡醒再说吧。
第一节是英语课。杨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行关听课的时候,余光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巫轩还是趴着,一动不动。一整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
行关盯着黑板,心里乱糟糟的。明明他在睡觉,为什么自己连头都不敢转过去?之前不是敢看吗?军训的时候看他当领队,看他画受力图,看他在操场上打球——那时候隔得远,看得理直气壮。现在人就在旁边,反而连余光都觉得烫。
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本上写了一行字:好好学习。又写了一行:别想有的没的。
然后他把草稿本合上,盯着黑板,认认真真地听杨老师讲课。
陈熙在后面趴着,看行关坐得笔直,笔尖在本子上写个不停,心里觉得好笑。她想起行关之前说“谁看了”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偷偷往旁边瞥的那一眼。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都坐你旁边了,你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还说不会看呢。
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后面笑了一下。
大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去小卖部,有人在走廊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陈熙从后面拍了拍行关的肩膀:“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吃辣条。”
“不去。”行关头都没抬。
“为啥啊?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吃那个新出的——”
“这道题没搞懂。”行关指了指桌上的物理卷子,“我再看看。”
陈熙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看着就头疼。“行吧行吧,那你慢慢看,我自己去。”她说完就跑了。
行关盯着那道题,把笔记翻出来对照。胡老师上课讲的步骤他抄下来了,但放到这道题上就是套不进去。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几遍公式,还是不对。
后排,郑刚走到巫轩桌边。
“轩哥,打球去!”
巫轩没动。
“轩哥?”
“看不见我在睡觉吗?”巫轩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无语。
“你哪天不睡啊。”郑刚挠了挠头,“真等你醒了都放学了。”
巫轩翻了个白眼,从胳膊里抬起头,头发被压得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坐直了,揉了揉眉心,目光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行关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耳边的头发垂下来一小撮。
巫轩看了他一眼,幅度不大,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行关的敏感雷达还是响了。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脊背不自觉地挺直,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没转头,但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巫轩坐了一会儿,也不困了,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黑板。上面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人叹了口气。
行关把笔放下了。那道题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他盯着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巫轩看了他一眼,不期待回答地问了句:“你挺精神啊,还在学。”
行关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巫轩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看不出是调侃还是随口一说。
“呵呵,是啊。”行关干笑了两声,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巫轩没再说什么。他没有再趴下去,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上没擦的板书。行关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卷子。
算了,学习为重。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在你面前的可是缺胳膊的理科王。问就问吧,又不是没问过。
“那个……”行关开口,声音有点干。
巫轩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上次谢谢你帮我提行李。”
巫轩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事?”
“不是不是,”行关赶紧摆手,“就是……一直没来得及说谢谢。”
“哦。”巫轩转回头,没什么反应。
行关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又说:“军训的时候也谢谢你,背我去医务室。”
“嗯。”
“还有发水的时候——”
“你还有别的事吗?”巫轩转头看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行关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卷子递过去:“有有有,这道题,我还不太懂。”
巫轩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拿过来扫了一遍。然后他伸手拿过行关的笔记本,翻到受力分析那一页,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都记得啥啊?”
行关凑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确实有点乱——箭头画歪了,力的符号写错了位置,旁边还画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小圈。
“笔记,老师上课写的。”他小声说,耳朵有点热。
巫轩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笔记本放下,拿过行关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这次他画得很慢,每一步都写清楚,不像平时那样跳步。
“你看,这两个物体受力分析图长这样。重力竖直向下。。。你之前把两个物体的运动逻辑搞错了”
行关盯着草稿纸,脑子里咔嗒一下——通了。
“哦——所以这个力是这么来的——”
“嗯。”巫轩又写了两步,把计算过程补完,“你之前套错公式了,物体分开后的运动,力要重新算。”
行关把草稿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自己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懂了?”巫轩问。
“懂了懂了!”行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巫轩把笔还给他,语气很淡:“没事。以后直接问,别老盯着我看。”
行关愣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我哪有——”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好几次。”巫轩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只是——”行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刚才确实偷看了好几眼,但那是……那是因为想问问题,不是因为别的。他刚想解释,上课铃响了。
行关转回头,心里还在砰砰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潦草的字迹,又看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的巫轩。
没想到你还有清醒的时候。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卷子收好,翻开课本。
另一边的课桌上,郑刚趴在桌上,百思不得其解。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谦何。
“谦何,轩哥他不没睡觉吗?干嘛不去打球啊?”
张谦何低头看书,头都没抬:“不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喜新厌旧?以前课间都跟咱们混的,现在坐那儿不动了。”郑刚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张谦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眼前面的巫轩。
“看你的书吧。”他说,语气淡淡的。
郑刚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翻开课本。
接下来的日子,行关还是不太好意思打扰巫轩。每次看到巫轩趴着,他就自己先琢磨,实在想不出来,就去问物理老师。
但物理老师胡老师有个习惯——学生问问题,他不直接讲,先反问。
“你觉得这个力朝哪个方向?”
“嗯……应该是斜向上的吧?”
“为什么是斜向上?”
“因为……因为……”
“你再想想。”
行关站在讲台边,想了半天,额头都冒汗了。胡老师也不急,就等着他。最后行关憋出一句“不太确定”,胡老师才慢慢讲给他听。
每次从办公室回来,行关都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他知道胡老师是好意,想让他自己想清楚,但他就是害怕这种被盯着等答案的感觉。像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站在他旁边,等他写出正确答案。
后来他就少问胡老师了。实在不会,就问物理课代表。课代表人挺好的,讲得也仔细,但有时候讲得太快,行关还没跟上就跳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