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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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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确会松动一些不好的回忆。

火车里,林艺凭于车窗前,眯着眼看着疾速的风景倒退,顾桥南将泡好的茶递到她的嘴边,说:“事后我带你去苦狼花海。”

“我只在地图里看过苦狼山,山脉连绵,凸出一大块呢。”

“是,苦狼山的历史很悠久,山下的村子也是世代居住遗留下来的,他们不轻易离开那个地方。”

她汲口热茶问:“为什么?”

“自古好山好水养懒人。靠山吃山,靠江吃江,地理肥沃,没有出去的理由。而且还赶上了好时候,直接变成了旅游村,富的流油。”

“这是被老天爷亲吻的地方吧!”林艺有些嫉妒,能想象到顾桥南描述的画面,“我要是在那生活,估计也不想走出去。提一壶热茶,一本文书,往狼江一坐,过去半个春秋。”

他轻轻一笑:“这个季节,狼江口有万亩花田。一整片向日葵朝着太阳,很好看,我带你去。”

狼江的万亩花田林艺只在书本里读到。那是地理考试中的一道题,仅此而已。

以前,她学不会憧憬。憧憬对她来说就是白日梦,做起来挺浪费时间。而今,她好像真正地懂了憧憬的世界。——它不是未知的,是有画面的;一帧一幕,都按着自己的内心绘画出来的。

好美的一幅画啊。她根据顾桥南的描述,调色盘很忙碌。天不仅仅是蓝色的,可以是粉色的,也可以是紫红的。江里的小鱼小虾可以跃得与天同高,身下的土地可以比棉花还松软,鼻息里全是淡淡的花香。

顾桥南跟他讲了很多很多关于达延这座小城的美好。她也将那些美好变成了憧憬,装在了心房里,偷偷期待着。

说来真是讽刺,达延是她的故乡。

他们在最繁华的地段订了一间酒店,大床房,拉开窗帘便是高楼耸立的景象。她刚坐在单人沙发上打算休息一会儿,顾桥南便在桌子上收拾双肩包,特意检查了一下身份证,林艺几欲开口想跟着去,被制止住。

“你进不去,”他说,“在外面呆着我不放心。”

“我可以等你啊。”

“那里很偏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公家的地盘。”

顾桥南说:“那里都是山,再是公家地也很危险,没有人会去那闲逛的,你只能自己在外面,我不想出现万一。”

好吧。这个她好像不能反驳。

他的背影匆匆忙忙,两人都没好好道别,随着关门声落下,世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安静。

小城市的计程车几乎会扎堆在某个闹市转角口。顾桥南近乎小跑到寻到计程车的身影。

“师傅,廊桥监狱。快一点。”

师傅从后车镜看了一眼,嘴角叼着的牙签说:“再快一点我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在目的地报到好了。”

顾桥南懒得说话。那司机还自顾自地说:“年轻人,着急有什么用?里面的人他又跑不了。一旦入了那个地方,就不再是他了。”

他说的头头是道,尽管无人应答,仍要再说两句。“我听说里头的人已经被剥夺了做人的权利,只保留人道主义。说不定啊连名字都没有了,只有代号。”

——代号不就是名字的另一种含义吗?

他没有反驳司机。

窗外一排排老槐树飕飕地从眼前掠过,抓不住任何的刹那。风吹乌云,摇曳的野花,一片片的杂草丛;一个上坡转弯处,右边的警示牌刻字四个大字——廊桥监狱。

下面一排蓝色的小字——谢绝一切社会车辆驶入。

顾桥南就在拐口处下了车,背上双肩包,独自上坡。两侧树木高丈,垂下的枝桠审判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大概走个七八分钟左右,在保安室登记过后,等着里头确认身份,大概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的狱警出来叫他进去。里头很大,过了两层安检,寄存了双肩包,兜兜转转,进了一个小房间——左边是一排银色的不锈钢硬座。他随意地寻了一处边角,落座,静候广播叫名。

并没有等候很久。

隔着玻璃,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拿起墙上座着的对讲机。

玻璃后的人,眼角多了好几条褶皱。她最注重的头发已变成了齐肩短发,发尾像一把刺毛的老刷子,黑白相间,白占主导。换作以前,她一定不允许自己的面貌变成了这样。可如今,她竟能微笑地看着他。——不过,她的眼白出多了许多红血丝。——许是刚做完手术出院,没睡好的缘故。

最终,他败下阵来,伸手拿起了墙上的对讲机。

“妈。”

桂杏岚:“好久不见。”

顾桥南:“身体好点了吗?听说你做了阑尾炎手术。”

桂杏岚:“不错。”

顾:“上次给你充的生活费花完了吗?”

桂:“还有多。”

顾桥南:“冬天快到了,这次着急,下次我给你带保暖内衣。你怕冷。”

桂杏岚微笑:“劳烦了。”

顾桥南:“你是我妈。”

桂杏岚一如既往地微笑地看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顾桥南转移话题,说:“我有女朋友了。”

“挺好。”她问,“稳定了吗?”

顾:“很稳定。”

桂:“就是她了吗?”

顾:“对。”

桂杏岚半垂眼,眼皮上似一张被搓揉过的卫生纸。好一阵子,才抬起眼皮说:“去找刘叔,我有一套珠宝在他那。”

他诧异一问:“你要?”

她摇头,微笑:“结婚礼,应该的。”

这是自打桂杏岚入狱后,两人的话最紧密的一次。顾桥南带着笑意跑出的监狱,背包划过山坡上的野草,簌簌沙沙的一片响。

关于这个刘叔,顾桥南很熟。刘叔是桂杏岚的司机,自打他懂事起,刘叔就已经在他们家长住了。——永远的黑色衣服和圆寸头,还有不太爱笑的长脸。他知道刘叔的家在哪,只是出这么多的事情,他还会在吗?即使在,会将那套珠宝拿出来吗?

带着疑问,第二日,他与林艺一起去了栎背村。

正值中午,小巴上的人并不多,两人坐在偏后的位置上,林艺玩着顾桥南的手问:“那个刘叔怎么样?好相处吗?”

“一般。”

顾桥南拉住她的手:“我印象中他只对我妈言听计从,我的爸的话他会听,但不一定执行,会问过我妈的意见。对我的话,我们俩个见面几乎都是用眼神交流。”

林艺:“你妈入狱,他去看了吗?”

他愣了半天,回想一下:“我没有在那个本子上看到刘叔的姓名。”一般看犯人会有一个本子,上头,他没有发现熟悉的名字。

“她对你妈那么忠心,却不去看一眼?”

“按着他的性格,我觉着他会想即使看了人也出来,不如不看。”

不是林艺多想,她几乎觉得拿那套珠宝很牵强。她晃了晃他的手,说:“要不算了吧,我们别找他了。”

“那是我妈给你的东西。”不过,以防万一,他看着她,一番叮嘱,“如果我打架了,你记住,直接跑,不要管我。”

林艺两眼一睁:“怎么可能?我是这种人吗?”

“你在我只会束手束脚,还要兼顾你,打不开。所以记着,如果在外面我与别人发生了冲突,有多远跑多远。”

林艺随意地点头。——反正他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她都干不来。

栎背村很大,是苦狼山脚下的一个旅游村。沿途的风景宜人。有成片的稻田,金黄金黄的;还有狼江,碧绿碧绿的。可她都没兴致欣赏,脑海里搓揉的都是顾桥南的话,将煞风景体现的淋漓尽致。

下了小巴,两人站在村里的单行土道中,忽风一吹,半脸黄土半脸砂。前方山下,是密密麻麻的矮楼砖瓦平房。顾桥南顺着路往前走,偶尔身旁会驰过比他们快一点的拖拉机,他开着玩笑说,要是走快一点,都能追上。

途径野花丛,林艺会采摘两束,别在顾桥南的耳后。两人走走停停,追追赶赶,他总是一边回头望着她一边牵着她的手穿梭在小巷口。途径一颗百年菩提下,他们虔诚地双手合十,默默许愿:希望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时,竟砸下一颗菩提子,两人脚边。

林艺拣起,捧在手心,开心地说:“你看,它听到我的愿望啦。”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菩提下,顾桥南拥着林艺,替她挽去被风吹乱的耳畔丝发,轻轻地咬咬她的耳朵,说:“我妈留下的应该值点钱,如果能拿到,换钱,娶你。”

她下巴抵在他胸膛,问:“你怎么知道值钱的?”

“我妈那人不会买不升值的东西。”

林艺笑:“那你下次去,一定要替我谢谢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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