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空荡的房间和双人床上独自的她;就连天花板都长着一对双眼,俯视,睥睨地抛出疑问:另一个人呢?
是啊,另一个人在哪?她也想知道。
安静是个很恐怖的存在。无声无息却能悄悄地放大你所有的感官,明明没人在说话,耳畔却盘旋着震耳欲聋的争吵不休声。
头痛眼睛痛,眉心酸胀,味觉溢着反胃的苦酸。以黑夜为被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她从未如此期盼过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与之失眠,辗转反侧的,还有独自在宿舍的景雯雯。两位学姐又离开两日,去一个师兄的律所学习。往常,她是不在意的,毕竟有林艺在。宿舍呢,两个人刚好,四个人嫌多,以前林艺在的时候,两人大多数时都很自由自在。如今,宿舍里头没有林艺的身影,景雯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对她来说,她们是惺惺相惜的。尤其是各种节假日,还有那跟她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母亲节、父亲节。每每这时,她俩会凑到一起,心照不宣地看电影、去小吃街,随着人群的鼎沸,刻意忘却当天的含义。
如今,两人只能偶尔在饭堂相遇。尤其是两位学姐不在的时候,她才猛地意识到,原来,她很怕孤独。一个人占着诺大的宿舍,并未因之欣喜,反而迎来内心的空荡。不知何时睡去,第二日拖着酸胀痛的胳膊腿上了早课,下午没课,仍旧躲在宿舍画图。
但不知怎么,今日无法静心,她以为是没睡好的缘故。正想小憩一会儿,被电话的震动扰住,随意一看,竟是林艺。
两人畅聊了半个小时。
挂电话后,她一个打挺从床铺起身,头发都来不及梳理,随意地套一身衣服,去林艺的家。
顾桥南和景雯雯算是正式地第二次见面。
一个没了前一次的假嚣张,另一个人的脸上总算是正常的神色。
林艺在厨房做饭,这是景雯雯没想到的。她坐在沙发上,翘二郎腿,左忽右盼,瞟到阳台上挂着一件外卖服,拿起顾桥南刚倒的柠檬水,来一句:“你还在跑外卖?”
“目前是。”他也为自己蓄了一杯水,喝了几口。
“以后什么打算?”
“打算送快递。”
就是一瞬间的事,景雯雯得喉间像咔了一颗柠檬籽,猛咳不停,她以手掩嘴,佯装呛喉,接过顾桥南递来的纸巾,好一阵子,才变成了轻咳。几声歉然,她弓腰擦着地板,同时,顾桥南拿来了拖把,让她起身。
她碎步退到一旁,看顾桥南拖地,似没话找话:“送快递也挺好的。”
“是。以后能开间快递点。”
景雯雯尴尬地笑两声:“你直接说你想开快递站不就得了。”
顾桥南的手顿了下,说:“那得先送快递,了解一下片区,然后才有机会开。”
“很看好这个行业?”
“嗯。国内人口基数大,对于货品的需求非常高。不仅现在,未来亦如此。”
景雯雯点点头,很认同:“你说得没错,我老家那群大爷大妈都开始网购了,尤其是退休有老保的人,听我奶奶说,隔壁大伯因为天天买便宜货,买完又用不上,跟婶子天天吵架。吵架吵不赢,两人就动手,警察都来劝好几次了,他还是忍不住想买。不过你这个想法很好啊,货品的质量跟你们没关系,只要人有货品需求,那一定需要快递。”
“对。我们人口基数高,这个行业已经成为了刚需。未来,人工智能还能加快快递的领取速度,我还是比较看好的。就是前期比较辛苦一点。”
以此看来,顾桥南对两人的未来有规划过。这是两人有史以来对话最多的一次,让景雯雯觉得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就在顾桥南拖完地的同时,她坐回原位不经意地问:“听林艺说你高中后出国了?”
顾桥南本来要拿拖把走开,听到景雯雯的问题又重新坐了下去。“对。”
“读什么能读到人跑回来了。比林艺的专业还费脑子?”
顾桥南喝了一口水,说:“我读环艺。”
“啥?”景雯雯略显惊讶,“环艺?”
顾桥南微笑,他并不认为景雯雯没听清楚,只不过他的专业听起来与他这个人的确不符合。
她似乎很难接受面前这个与艺术毫不沾边的男人竟是环艺出身,尽管她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气息,但接触后很轻易地能猜到她的专业,顾桥南不同,明明一副学渣样,难道这专业冷门的都要改行了?她好奇地问:“你怎么读那么冷门的专业?”
“出去混的。,”他说,“只有冷门的专业收我。”
原来如此,她还以为环艺冷门的要改行送外卖呢。景雯雯对顾桥南上下扫视,那眼神,带着嫌弃:“出去混也得家里有老底,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啊。”
他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家里出了点事情。”
景雯雯看着顾桥南,他竟没有继续说下去。谁家没个事?再问下去,就是她不懂事了。更何况,他不停地倒水、喝水,显然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景雯雯的视线看向厨房里头,偶尔地在两人谈话间铿锵不断,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她不放心道:“能行吗?真会做吗?”
不过,厨房门稍稍张开半扇,传来若隐若现的爆香味,有些呛鼻,但是很香。她又兀自问:“林艺会做饭啊?”
毕竟,她从未得知此事。
顾桥南继续倒水,听到关乎林艺的话题,才停下来,一齐看向厨房方向:“不知道,但今天她说她做。”
好吧,两个人都不知道林艺的厨艺怎么样。但仔细听着锅铲有节奏地与铁锅碰撞,又不像是新手。于是,她重新衔接话题:
“你以前在国外是自己做饭练的厨艺?”
顾桥南摇头,说:“回来后学的。”
“学来干嘛?”
“自己做饭省钱。”
“我们这个年纪像你这么会过得很少。”景雯雯拿自己作比较,“你看我,穷鬼一个,我没事还得犒劳犒劳自己吃顿大餐呢。”
“每个人情况不同吧。”
景雯雯脱口而出:“什么情况?”
这一问,两个人都怔住了。她在心里抽了自己的嘴,装作气定神闲的样,说:“说来说去还是你会过日子,这是门学问,以后我得常来学习学习,说不定我奶奶很快就能搬过来与我同住了。”
“自己一个人怎么过都行。若是有家人的话,就不能这么凑合了。”他说。
话间隙,那扇敞半扇的白色的厨房门终于全开。
林艺一手端着一个盘子出来,顾桥南马上前去接手。野山椒炒牛肉、西红柿炒鸡蛋、酸豆角肉末;都是极其下饭的菜。
景雯雯控不住口里的唾液分泌,喉咙不停上下浮动。
——看起来很好吃。
她的确用行动表明,林艺的手艺比顾桥南厉害。直到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她终于有空闲问:“你以前都不下厨的。”反到是她,偶尔会在宿舍里煮煮面,下点边角料。后来还买了便携式的锅,林艺偶尔蹭点饭吃。
林艺看景雯雯吃的香,尤其是野山椒牛肉,特意往她面前推了一下,说:“我不喜欢做饭。”
景雯雯两眼一睁,嘴里的菜还未全咽:“不喜欢还能做的这么好吃?”
林艺:“因为这次是我想做的,所以它好吃,有灵魂。”
这话到不假,景雯雯认同:“也是。一个餐厅里的厨子是不是热爱这份职业,吃他的菜就能尝出来。”
美味佳肴面前,一切都得退后。在景雯雯吞下最后一口酸豆角肉沫拌饭时,忽然抬头问顾桥南:“你会背叛林艺吗?”
刚拿起杯饮水的顾桥南怔住。“不会。”
林艺在一旁措颜无地,哪有人这么孟浪的当面问这种问题。她恨不得钻进桌子底,狠狠咬上景雯雯的腿上一口,让她赶紧走。
谁知景雯雯读不懂她投去的眼神,继续盘诘:“那如果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怎么办?”
有了上一次的询问,这一次到显得不那么突兀。顾桥南放下杯子说:“我不会做对不起的她的事情,绝对不会。”
“你发誓?”
顾桥南一愣。“你要我怎么发?”
景雯雯举起三根指头,腾空:“就这样。”
最后,这场“闹剧”被林艺喊停。
“你吃饱了吧?很晚了,你该回宿舍了。”林艺拉着景雯雯推到门口,她甚至还没来的及擦嘴,怀里就被塞了一双鞋子。
濒行前,景雯雯吵着以后做饭一定要叫她来。
门一关,安静了。
月光轻轻洒了进来,林艺泡好茶,坐在阳台等洗碗的顾桥南。这是他们二人的日常。只要这个时间顾桥南在,她就会泡好一壶茶坐于皎月之下,遥望山林。两个人在月光和清风之下,聊聊家常。
“泡的红茶,养胃。”她说。
顾桥南落座,两腿往前一伸,拿起褐色的茶杯,沿边汲了一口热茶。暖烘烘的。趁着放茶杯的工夫,看了林艺一眼,她正为他斟第二杯茶,茶杯里泛起了一圈圈地涟漪;直到那一圈圈的波纹变成无波的平面,耳畔的传来一道柔柔的音调打破了宁静:
“我的手艺怎么样?”她问。
“很好。”比他好。
“那以后我有时间就做给你吃。”
他摇头。“我来做。”
一阵子沉默后,她垂下睫毛,说:“你不喜欢吃?”
“怎么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