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轩见到琴晔的第一眼,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爸妈告诉他,从前发生了一些意外,他叫琴晔,是他的哥哥,要好好相处。
梁轩其实有些高兴的,他那么漂亮,又那么失落。梁轩当时想,一定要照顾好他。
于是他笑着说:“哥,我叫梁轩。”
那段时间,梁轩总粘着琴晔。
他渐渐发现,琴晔安静又很有礼貌,礼貌到疏离。他不会提出任何要求,不会要求饭菜的口味,生病了也不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随便吃点药。
不仅仅是他,爸妈,还有大哥二姐,甚至莲姨,在梁家的所有人,都发现了。
那个初来的漂亮男孩身上,有种浓烈的不安感,脆弱,疏离和警惕。可他又那么安静顺从,对所有人都礼貌又关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男孩身上。
就在这时,梁轩发现,有什么东西渐渐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关心琴晔,只关心琴晔。
他听见父亲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好孩子,这里以后是你的家。”
母亲说:“新学期的手机,电脑,妈妈都给你买好了。”
大哥说:“口味还习惯吗,想吃什么尽管告诉莲姨。”
二姐说:“小晔子还缺新衣服吗?”
……
他发现之前所有的爱、家人、身份,全都崩塌了。他原本所拥有的,都渐渐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开始担忧,害怕,愤怒。他第一次害怕失去,骨子里那些恶劣的,卑鄙的,被爱所安抚的劣根性,就这样全然爆发出来。他犯错了。
他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他要一步步靠近,一点点越过安全距离,找到琴晔最真实的样子,他要揭开他讨喜的面具,找到他丑陋的,伪善的证据,告诉疼爱他的家人:看啊,你们最喜欢的乖孩子,就是这幅令人作呕的模样,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他藏起所有恶习,主动接近琴晔,做一个天真的,友善的,“弟弟”。
笑容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于是他常对琴晔笑。吃饭的时候,聊天的时候,上学的时候,一切能与琴晔对视的机会,他都会对琴晔笑。他能看见琴晔眼中的礼貌和戒备,这时他心底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愤怒,他凭什么要这样讨好一个人?这个人又凭什么不识好歹?
等到琴晔眼中的戒备慢慢变少,也开始回应他的笑容之后,他觉得更愤怒了。琴晔凭什么笑,笑得那么温和,那么无辜。就好像真的对他卸下防备了一样。
他强行忽视这种的莫名的愤怒,开始主动和琴晔搭话。
从最普通的话题开始,比如天气,比如饮食,比如同学和老师。慢慢地,他开始刺探琴晔的态度,他主动提起某个讨厌人,某些讨厌的事,最初是陌生的人,再到身边的朋友,到隔壁的夏初阳,最后到大哥二姐。
有些是他胡编乱造,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真假参半。他故意略去某些前因,只提他们的错处,期待听到从琴晔嘴里蹦出些难听恶毒的话。可琴晔没有。琴晔不去关心错处的缘由,只担忧他的情绪,担忧他为什么不开心,有哪里觉得委屈,并敏锐地找出某个可能产生误解的节点。
他本以为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可听琴晔徐徐道来,竟又觉得难过起来。
琴晔怎么能这么坏?
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他发现琴晔看着他的目光早已没了戒备和疏离。那双眼睛像星空一样,深黑而明亮,看着自己时波光流转,安静而专注,专注到…有些深情。
家人、朋友教给他爱和包容,他从未见过人性的阴暗一面,即便是欺骗,他只会凭借本能,凭借一直以来毫无顾忌的真诚和勇气,去骗来一片真心。
嗯,真心换真心。
只是他无知无觉。
在察觉到琴晔的目光后,他越了线。
他开始若无其事地主动和琴晔产生肢体接触。比如喝同一瓶水,比如递毛巾时相触的手指,比如久别后的拥抱。他们是兄弟,所以毫无异样。
除了他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除了琴晔微微失神的双眼。无人知晓。
他几乎可以断定琴晔觉察了他们之间的异样,可他没有制止,他纵容了自己。如同过去像十八年人生里,所有人都对他纵容。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雾,像洗完澡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水雾,影影绰绰。
直到春日的某个午后,他听见琴晔笑着问:小轩,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得到了这个人的真面目,温和克制的,纯洁而柔软的,真心。
他手足无措了。他不敢回答,铺天盖地的惶恐和慌乱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幸福。
那天过后,他们在一起了。
他仍抱着侥幸,或许亲密关系,会展现出他最不堪的样子。可是,老天爷啊,他们怎么会是那么地合拍。几乎没有争吵,从到喝水的习惯,到对彼此小脾气的接纳,甚至关于性。
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他在大哥门外无意间听到,父母似乎要带着琴晔离开。
后来的后来,他才慢慢想清楚,离开是与高家争夺市场的一种选择。甚至大哥说的到底是“小晔”,还是“小轩和小晔”,他都无法确认。
可那时的梁轩无从得知,也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慌不择路。
然后,他胆战心惊地,用肮脏的手段,让琴晔将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都还了回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恐惧,以为自己可以回到从前。但他错了。
琴晔走了,爸妈走了,大哥二姐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仍然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善良的人。在尘埃落定之后,在得偿所愿又失去一切之后,他被自己的卑劣反噬了。
他悔恨,自责,恐惧,以及,逃避。没有人教他怎样忍受内心的煎熬,没有人教他如何为错误承担责任,没有人教他爱不是理所应当。他只会,逃避。
他以为时间会解决问题。事实上时间只会让伤口在身体里生疮。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和煎熬,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全是琴晔。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琴晔能不能再回到他身边?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自己逼上了死路。
命运平等地愚弄众生。
梁轩回到了起点。
他有一瞬间的狂喜,他要从源头扼杀那些卑劣的念头,他要阻止一切的发生。
要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人。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