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照了进来,客厅一片狼藉。
卧室内,米白的被子外,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着身旁的人。
琴晔十分钟前便醒了,身旁紧贴着自己的人呼吸均匀,他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琴晔平躺在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浑身都松懈下来,唯独那双眼睛忽明忽暗。
梁轩在此刻转醒。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前世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再次睁眼,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
他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然后轻轻扣住琴晔的手掌,将自己贴得更近一些。
梁轩的手心有些烫,快要把相扣的皮肤捂出汗来。
琴晔抽出手,想要坐起身,却被梁轩一把拉回,倾身压下。
二人半个身体紧紧相贴,梁轩一手撑在琴晔耳侧,一手轻触琴晔的侧脸,目光执着而悲伤,就这样盯着看了许久,似要把这张脸刻进骨髓。
直到确认眼前这个人不会消失,梁轩才渐渐放松下来。
“是真的,对吧?”梁轩的声音带着沙哑,喉咙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怎么了?”琴晔伸手揽过他的腰。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关于…很久以前,记不清了。”梁轩说,“我们是真的吗?”
琴晔收回了手,道:“梁轩,如果你想结束,我们随时可以分开。”
“…为什么?”梁轩茫然无措。
“我们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慢慢会发现的。”
“我没有要回到从前,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琴晔看着梁轩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嗯。”
梁轩弯了弯眼睛,目光柔和眷恋,又带着几分谨小慎微的试探。
“所以,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嗯。”琴晔说,“你可以随时喊停。”
“那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琴晔微微眯了下眼,没有吭声。
良久,他伸出手,捂住了梁轩的眼睛。
他把梁轩推开一段距离,另一只手拂过他的疤痕,目光沉沉。他手指按下那块浅褐色的皮肤,时而轻柔,时而用力。梁轩没有阻拦,甚至配合地贴得更近了些。
他们真的要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琴晔问了自己无数遍。
梁轩很合适,对吧。他们彼此了解,生活合拍。
重要的是,梁轩很顺从。似乎只要他稍微强硬地提出某个要求,不论合情合理的,或是强人所难的,梁轩都会照单全收,毫无怨言。
他才测试过。在昨晚。
梁轩哭得很伤心,抽泣的声音压抑破碎,直到最后甚至发不出声音。可梁轩没有说不可以,他紧紧抱着自己,身体不断颤抖,眼泪流进头发里,枕头里。
他对梁轩很过分。梁轩却说:我爱你。
那他爱梁轩吗?琴晔想,爱这个字太纯粹了,他们之间很难用爱来诠释。
可梁轩很纯粹,他用那哽咽低哑的嗓音,凑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说爱。最后他捂住了梁轩的嘴。
梁轩对他的底线很低很低,低到琴晔可以随意入侵他的私人领域,朋友,事业,甚至家人。而梁轩会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容忍,纵容他兴风作浪。
这种容忍很危险,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梁轩给了他这种权力。
而他享受这种纵容。
琴晔收回触摸疤痕的手指,按下梁轩的后脑,在他唇角留下一个轻吻。
纱帘被风吹起一角,窗外是难得的晴天。
-
十二月,树叶大多已经落尽,大地变得朴素。
确定关系过后,二人之间的相处并没有什么变化,大多时候只是一起去学校,一起吃饭。他们也会像普通的情侣那样,牵手,拥抱,周末吃完饭会一起过夜。
大多时候,琴晔对他仍温和体贴。就像他们从前那样。但也不完全一样。
从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梁轩洗完头发会习惯性先躺在沙发,琴晔则会提前插好吹风,几分钟就帮梁轩吹干。这个习惯梁轩一直没变,而这一次,琴晔只是在一旁出声提醒,湿发容易感冒。
在那之后,梁轩改掉了这个习惯。
他会立刻把头发擦到半干,再用热风吹透。
在琴晔洗完头发之后,他又递上毛巾,主动帮琴晔吹头发。
但琴晔拒绝了。
梁轩没有勉强,只是每次都会重新问一遍,不知疲倦。
琴晔提出陪梁轩一起去咨询室,梁轩也拒绝了。琴晔说的没错,他们都变了,换作从前,梁轩会主动要求陪自己,但现在,他想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琴晔尊重梁轩的选择。每周末,他会掀开梁轩的上衣,检查他有没有按时涂药。伤疤消去了不少,只有一小块还在微微发红,怎么涂药也不见好转。
每次向琴晔袒露胸口的疤痕时,梁轩会想,琴晔对这伤疤有一种执着,似乎把自己的健康情况视为某种义务。作为恋人,关心伴侣是他的义务。琴晔确实是一个很合格的恋人,他耐心周到,尊重,又给予亲密。
但又不一样。
梁轩想了很久,是哪里不一样。后来有一次,琴晔忙碌一天疲惫地归家,大概是遇到了些不愉快,琴晔不明言,但梁轩察觉到了,他想替琴晔分担,却被拒之门外。
梁轩明白了,琴晔承担作为恋人的责任,却不乐于享受他的权利。
他们身体靠得很近,心却划上了某条安全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