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淅淅沥沥的雨声从远方飘来。
梁轩推开窗户,屋外白茫茫一片,细细密密的雨成为空气的组成部分,潮湿的土腥味涌进梁轩鼻腔,梁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却并未关上窗户。
下楼来到客厅,玄关处与昨夜别无二致,梁遂一夜未归。父母带着梁楚玉去了邻市考察,过几日才能回来,公司的事务全部压在梁遂身上。梁轩莫名又想起上一世最后那段时光,梁家大宅也像现在这般,空空荡荡的。
或许寂静能让人反思。也是最后这一段时间里,日复一日的寂静和梦境像魔咒一样,死死纠缠着梁轩的神经,迫使梁轩直面内心的阴影,才能下定决心,去见余倩倩,去见琴晔。
上一世,梁轩去过余倩倩的疗养院三次。
第一次去,是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后的第三天。梁轩背着梁家人,一个人悄悄打车去了余倩倩所在的疗养院。那是一次失败的探望。梁轩去到疗养院门口,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脚步迈开又收回。她长什么样?她怎么病了?她为什么要换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时候,梁轩心中有太多疑问。停留在门口的时间有些长了,不少人注意到他,病人、家属、工作人员,梁轩觉得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围开始窃窃私语,耳边响起杂乱不清的人声,头顶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浑身血液都沸腾开来,不断冲击血管,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
他木楞地转过身,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快步地走了。他越走越快,干脆跑起来,用尽全力狂奔、狂奔!疗养院不断缩小,连同风声一起被他甩在身后。
第二次去,是与梁家人一同前往。梁父梁母对余倩倩的感情很复杂,既不解,又愤怒,夹杂着恨意。但女人瘦削的身影挤在五六个人的病房之中,恨意退去不少,竟奇异地萌生出一种不忍。
于是余倩倩在梁家的安排下,换了一家私立医院,有了单独的病房。
梁轩跟在梁家父母身后,进入一个角落的房间。房间内灯光颜色泛黄,洁白的床铺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女人,约莫四五十岁。门口站着四五号人,她的眼睛却看着窗外,身体没有丝毫反应。
第三次…
想到这,梁轩打了个冷颤,握住自己轻微发抖的指尖,用力甩了甩脑袋。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这次小心一点,会没事的。
走出梁家,梁轩打着伞,缓步走进雨帘。
时隔一年多,梁轩再次来到疗养院门口。医院的位置在郊区,周围是起伏的丘陵,此时雨势仍未减小,白雾蒙蒙,白色的建筑半隐在大片的树林之中。
梁轩填好访客登记,坐电梯上楼。顶楼的走廊十分安静,白织灯恪守本分,将长廊照得通亮,地板上反着头顶的白光。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弱下,然后消失,又远远响起。梁轩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屋内看去。女人穿着针织外衫,身上披着一层淡蓝色毛绒毯,半躺在窗前的软垫沙发上。头发安顺地垂落在肩,似乎正在小憩。
这是梁轩第一次细细观察余倩倩的样貌,眉眼间与梁轩确有几分相似,嘴唇有些薄,年轻时候该是个美人。此刻,她身上那柔顺,甚至恬静的气息,让梁轩心口莫名发酸。
上一世,究竟为何会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忽地,她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直直地朝梁轩看过来。
眼神呆滞而沉闷,像是蒙着一层雾。
这眼神像是数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咽喉,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你是?”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梁轩身后炸开,窒息感瞬间消失,梁轩剧烈颤抖了一下,浑身上下汗毛倒竖。
-
另一边,梁遂和公司员工忙碌了一整宿,以二十年前为锚点,整理了近三年的所有拒赔相关文件。当时网络并不发达,所有文件都是实体存放,有部分不全或遗失,但值得庆幸的是,余倩倩的文件被原封不动地送进他办公室。
“辛苦了。”梁遂此刻眼中布满血丝,他揉了揉眉心,给加班的员工包了个大红包,视线又落回桌上的文件袋。
梁遂看过好几遍这份文件,一字不差,可以确定的是,当初拒赔的处理完全没有问题。余倩倩提供的申请中,不论是事故描述,职位信息,都存在一定疑点,佐证材料也不完整,建议补充材料后续也没有消息,审核周期结束后,才告知拒赔。
但新闻上的照片,以及琴晔提供的原件,却是完整、符合赔偿规定。
提交环节出了问题。
谁还清楚以前的事情?余倩倩?琴晔?
梁遂皱着眉,若有所思,拨通了琴晔的电话,将已知的信息完全告知。
“我们目前找到的信息只有这些。你母亲…”梁遂停顿了一下,“你的养母,她有向你提过保险单的事情吗?”
“没有。”电话那头传来琴晔冷淡而笃定的声音。
“联系紧密的亲人呢?有吗?”
琴晔大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他那笑容温和的表舅。多年来,连父母都对余倩倩逐渐失望,置之不理。只有他,从琴晔记事起,就一直时不时出现在母女二人的生活中。
琴晔记得他的女儿,比琴晔还大一岁。琴晔小时候并不被同龄人喜欢。他太听话,学习也好,常常被老师表扬,话却不多,和周围的同学相处总有些拘谨和沉默。
小时候放学后,琴晔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回家。直到有一次,苏庆来接女儿,看见了琴晔。后来,即便并不顺路,苏庆也会带着女儿先把琴晔送回家。琴晔也和自己的表姐成了很好的玩伴,应该说,是琴晔那时唯一的玩伴。长大之后二人慢慢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