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觉得,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和林丽面对面交流了。这次林丽戴上了手铐,坐在审讯室冰冷的椅子上。
她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今天她特意穿上了警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然后,她拿起那个薄薄的透明文件夹,推门走了进去。
林丽听到声音,缓缓抬起低垂的眼帘。看见陆昭,她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仿佛在说,终于要亮出最后的底牌了吗?
陆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场,也没有抛出问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尤其对于善于揣摩对手意图的林丽而言。
她把那个文件夹递给林丽,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林洋洋把手里的钱币交到周铭手里,旁边附带着唇语专家破解出来的那句话。
这句话如同一颗无声的炸弹,炸响在林丽死寂的眼眸深处。尽管她第一时间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但那只被铐住的手还是没忍住颤抖了一下,带着手铐哗哗作响。
陆昭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林总,这张照片拍得很清楚,能够说明什么,我想我不必做太多解释。我一直在想,这张一百块钱对当时的周铭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林丽瞪着她,死死地瞪着她,她用沉默和她对抗,陆昭并不感到意外。
“对了,通知你一声。周铭父母今天下午的火车到宁东,他们会过来认领遗体。”
听到周铭的父母,林丽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陆昭就像没看到,继续念叨:“老人家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容易。那张钱上有什么秘密,或许他们能知道一些……”
“没用的。”
林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漠然。
“月月以前总是和我提起她的陆队。说她多厉害,多拼命,多了不起,破过多少大案子。我那时候还笑她,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一提林月,陆昭眼底露出几分寒意。林丽的案子一旦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都必然会在系统内掀起波澜,林月作为直系亲属兼办案关联人,即便完全回避,也难免会受到审视和议论。
明明知道自己的妹妹就是警察,林丽依然选择杀人,一时间陆昭都不知道这个姐姐究竟有没有替自己的妹妹考虑过。
林丽自顾自说了下去:“周铭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他游泳馆的生意不温不火,整天唉声叹气。我找了师父给他算了命,师父说,他命里带水,但财库有漏,得用摸得着的钱贴身养着,而且这钱得是他自己接来的,印上自己的气息,才能留住财气,越滚越多。”
“我跟他说,以后收现金的时候,记得拿到嘴边亲一下,这叫‘纳财印’,能把财气印在自己身上,跑不掉。他一开始将信将疑,但架不住我总说,加上后来有段时间好像生意是顺了点……呵,人嘛,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说法。慢慢的,这就成了他的习惯,改不掉了。”
林丽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陆昭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原来,连这个致命的习惯,都是林丽亲手为他植入的。
“那张一百块钱,是师父特意开过光的。师父说,这是他财运好起来的第一张钱,务必随身带着,能镇财库。他信得要命,真就天天放在手机壳里,当护身符一样供着,谁都不让碰。”
林丽终于看向陆昭,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上周,我趁他洗澡,把那张钱偷走了。”
陆昭很快从她的陈述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她看了看头顶上的摄像头,就好像看着摄像头对面的十几双眼睛。
果然,审讯室外,李萧同样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摄像头!快快快,联系物证室!”
从找到那张纸币,到完成检测,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那张被周铭夹回手机壳里的一百块钱纸币上不仅有毒物残留,还有林丽和林洋洋两个人的指纹。
这份报告出来,整个案子的脉络也就赤裸裸地呈现在他们面前。陆昭松了口气,她慢慢地坐到林丽对面的位置。
“杀周铭,是你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林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抬高头颅,“如果是蓄谋已久,我不会让你们去农场,如果你们不在农场,我不会什么都来不及处理。陆警官,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陆昭在这间屋子里经常听到这四个字。林丽用这四个字,为自己,也为周铭,为这段扭曲的关系和最终的毁灭,盖上了棺盖。
最后一个问题,与案情无关,它只关乎一个人,一个或许正在承受着比她想象中更大煎熬的年轻警察。
“为什么不告诉月月呢?她一定可以保护好你和林洋洋,用合法的途径。”
听到林月的名字,林丽一直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痛苦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