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东市局，临时心理咨询室改造得越来越完善，厚重的隔音材料贴满墙壁，米色的窗帘取代了冰冷的百叶窗，柔和的暖光灯取代了刺眼的日光灯管儿。这里的布局几乎完全复刻了黎明心理咨询室的风格。

李萧和方小薇出发去接还在保护期的林洋洋，首先过来谈话的是林丽。念在她是林洋洋的母亲，陆昭没有带她去审讯室。

看着这个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房间，林丽眼底掠过一丝评估，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和之前的柔弱崩溃不一样，这次她的脸上只有审视和戒备。

她和陆昭对视了两秒，然后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这个坐姿，配上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略显疏离的眼神，竟透出一种久居人上的霸总感。

“陆警官，该知道的你们应该已经都知道了吧。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昭微微挑了挑眉，唇角闪过一丝玩味。“林总倒是爽快，看来是休息好，思路也清晰了。那就聊聊我们不该知道的吧，比如……你明明知道周铭对林洋洋的所作所为，又是怎么做到放任不管，还和他结婚的呢？”

林丽搭在膝上的双手猝然握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甚至还能扯出一抹被冒犯的冷笑：“你说我知情，证据呢？难道因为他伤害过我儿子，他的死就要怪到我头上吗？”

“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一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打断了林丽的辩驳，也打破了原本只在陆昭和她之间的张力。

林丽很快把目光投过去。这是张生面孔，她进来之前就发现了，但对方一直沉默，她只当是普通的记录员，没有过多留意，直到现在她才正视他。

陆昭瞪了他一眼，不要随意评价死者。

黎周假装没看见，反正他又不是警察。

“这位是？”林丽看向陆昭，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个姿势，看着松弛，但紧绷的声音泄露了她心底的警惕。

没等陆昭开口，黎周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灯光下，行了一个十分绅士的鞠躬礼，“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黎周，任职于黎明心理咨询室，目前主要负责跟进蓝鲸游泳馆事件中遭遇猥亵的孩子们创伤后的心理评估和疗愈工作。”

蓝鲸游泳馆，创伤后疗愈……林丽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她避开了黎周的目光，重新看向陆昭，声音有些发颤。

“陆警官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案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心理医生在场，这符合规定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昭把她的失态尽收眼底，这就说明黎周的身份亮牌起了效果。打乱对手节奏，让她先自乱阵脚，往往是突破心理防线的第一步。

可同时她知道林丽为什么会失态，心底终究不忍对她过于严厉。

“林总别激动，黎医生是我们请来的顾问。这个案子情况特殊，涉及未成年人长期心理创伤还有可能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请心理专家介入，也是为了在调查过程中，能更好地保护像洋洋这样的孩子，避免二次……”

“够了！”

陆昭解释的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利到近乎破音的怒吼打断。

林丽胸口起伏，眼泪夺眶而出，“什么叫洋洋这样的孩子？陆昭，你凭什么用有色眼镜去看待他们？他们是受害者，是最无辜的孩子！不是你们用来冲业绩、写报告、彰显你们多么保护未成年人的工具！”

“我儿子需要的是治疗，把那些可怕的记忆慢慢忘掉，不是被你们一次次拉出来，反复盘问，反复提醒他经历了什么！更不是被你们贴上‘这种孩子’的标签，好像他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你们这样做，和周铭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别？都是在伤害他！”

陆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得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黎周。而黎周已经自顾自走到了茶水角，拿起温水壶和一个干净的纸杯，不紧不慢地倒了半杯温水。然后，他端着那杯水走到林丽面前，轻轻递了过去。

“喝点水，林女士。你刚才说得对，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应该被贴上标签，他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个体。我们的工作恰恰是希望能帮助他们不被那些经历定义，重新找回属于他们自己的轻松快乐的感受。”

林丽愣住了，看着眼前的水杯，又看看黎周平静得能够映出她所有狼狈的眼睛。他温和地接住了她的情绪，这比陆昭直接的警告，更让她感到无力。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对方还递过来一杯水，问她手疼不疼。

陆昭看着这一幕，在心底默默记笔记。不能怪林丽敏感，确实是她疏忽了。

她习惯于强调“这类案件”、“这类受害者”的共性以高效推进侦查，却忘了每一个“这类”背后，都是一个独特的、鲜血淋漓的个体和家庭。

林丽的爆发虽然有过激和转移话题之嫌，但她对儿子被特殊化的恐惧和愤怒是真实的，值得陆昭敲响一次警钟。

然而案情紧迫，容不得她过多反思。只是还没等陆昭开口，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