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亮着所有灯，但这一次，桌子中央摆的是汽水饮料，烤肉辣条。

陆昭揉着发酸的脖子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还拿着刚从法制科送回来的厚厚一摞补充材料。一股熟悉诱人的香味钻进鼻腔，让她微微一愣。

没等她反应过来，几张熟悉的脸“唰”地从桌子后面冒了出来，带着恶作剧得逞般憋不住的笑。

“结案快乐！！老大！！”

她没有说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弯了弯。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沉积多日的凝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松解了不少。

“胆子不小啊你们，”她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责怪，走过去，顺手从袋子里抽走一根羊肉串，“在办公室里搞这么大动静？老周，你也不管管？”

“哎呀放心吧，张局已经走了，刚刚她还来表扬咱们呢！”

老周也笑呵呵的，手里捏着一罐冰啤酒，“管什么管，孩子们辛苦这么多天，放松一下，天经地义！陆队，你也来一罐？”

陆昭笑着摇头，晃了晃手里的烤串：“这个就行。”一会儿她还要开车，送一个人回去。

“证据链都固定好了？”她一边吃，一边问，目光看向李萧。

“基本没问题了，电子证据和物证链条清晰，口供互相印证，徐小红的证词也补上了关键一环。”李萧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汇报。

林月补充：“徐鸿山的律师团已经介入了，预计明天会要求会见。不过证据面前，翻不起浪。”

她举起手里的铁签，以串代酒，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并肩作战后的肯定，“这个案子辛苦各位了，这顿庆功宴我来请。不过，吃完收拾干净，明天该写的报告，一份都不能少！”

“耶！老大万岁！”

“陆队霸气！”

小小的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和笑声，短暂地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里的阴霾。

简单和大家聚了几分钟，陆昭下楼回到车上，副驾的位置坐着面色沉重的黎周。

气氛陡然转变，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黎医生，这个案子能这么快捋清，真的多亏了你。我已经跟张局汇报过了，局里会尽快走程序，把你的顾问报酬……”

“见外了，陆警官。”他抬手看了看手表，一闪而过的光差点闪瞎陆昭的眼睛。“方便的话去江边转转，吹吹风，怎么样？关于晓念，我还有些想法，想和你聊聊。”

某人还沉浸在对大金表的震惊中，木讷地点点头，但职业的警惕迅速让她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黎医生，今晚恐怕不行。案子刚结，后续报告和手续一堆，我得抓紧时间补个觉。要不咱们就在这儿聊会儿？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不，是我冒昧了。”黎周立刻道歉，姿态放得很低，他搓了搓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既然你累了，那我们就在这儿简单说几句。”

“黎医生想聊些什么？”

他犹豫着开口：“晓念这个案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接触她近一年，却没能发现她处在危险之中，这是我的失职。”

陆昭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自我检讨开场，微微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黎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希望，能不能由你们警方牵头，联合我们咨询室，共同制作一部具有公益性质的纪录片？或者说是系列科普短片。”

“纪录片？科普？”陆昭挑眉，刑警的本能让她对任何宣传性质的东西都带着审慎。

“是的。”黎周点头，眼神恳切而坚定，“不追求猎奇和煽情，而是基于这个案子背后揭示的普遍社会问题，进行严肃的探讨和科普。重点不是案件本身，而是犯罪者的心理机制，当然，最重要的是如何识别和预防。”

见陆昭在认真听，他才继续表达：“像徐小红，徐晓念这样的孩子，现实中还有很多。他们在最缺乏判断力的年纪，遭受来自身边最信任、最亲近之人的伤害。可怕的是，施害者往往用‘偏爱’、‘游戏’、‘秘密’这样美好的谎言遮掩暴行。”

“我们需要告诉更多的妈妈和孩子，什么行为是越界的，当感到不舒服、困惑、害怕时，他们可以信任谁，可以向谁求助？这两天我思考了很多，我认为这件事很有必要。”

“这不是为了消费案子，陆队。”黎周最后说道，“这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徐晓念’在黎明前坠落。”

陆昭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摩擦。黎周的话戳中了她作为刑警内心深处最无力的部分，他们总是出现在悲剧之后，收拾残局，将罪犯绳之以法，却难以预防罪恶的发生。

车辆开始行驶，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夜晚依旧深邃。

黎周家楼下，陆昭转头看向他。

“你的想法很有意义。”她缓缓开口，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是认真的，“不过，这事牵扯面广，需要局里甚至上级部门审批，还要考虑对受害者家属的二次伤害，必须非常谨慎。”

“我明白。”黎周点头，“这只是我一个初步的构想。无论如何，谢谢你能听我说完。”

“该说谢谢的是我，黎医生。不仅为这个案子，也为你刚才说的这些。”

黎周笑了笑，“好。那你快回去休息。晚安，陆队。”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