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周在一旁温声提示:“下个路口右拐。”
她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抿了抿唇,问:“那个……我有个朋友的女儿……”
“徐晓念?”
“额,”陆昭哑火,但硬着头皮还是强调:“是一个朋友的女儿。”
黎周从善如流:“好的,陆警官。您朋友的女儿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是,她想讨好一个人,不对不对。她……”陆昭第一次有些语无伦次。
黎周看了眼手表,“陆昭。”他叫她的名字,倒是让她一愣。
他随后笑道:“这个点应该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了吧?我想我不该叫你陆警官。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暂时以朋友的身份问问你,你朋友的女儿是不是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开车,陆昭一定会转过头,用她最锋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黎周的眼睛,与他打一场心理战。可此刻她一心多用,无形中已落了下风。
她妥协地点头,“是的。”
黎周一副了然的表情,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更愿意接触未成年人的案例吗?”
陆昭想了想,说了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比如,未成年人的世界观还没有完全定型,可塑性更强,干预和纠正的效果可能更显著。又比如,未成年人心智脆弱,在遭遇创伤时,更需要专业心理力量的及时介入和支撑。
黎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表达本身,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对成年人来说,最大的障碍往往在他们自己心里,羞耻、恐惧、怀疑,那道关已经很难逾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内格外清晰:“但对孩子来说,阻碍他们说出真相的,除了自己心里那道关,更多时候,是横在面前的大人心里那道关,大人的期待、大人的面子、大人的恐惧。他们比大人更难。”
他转过头,看向陆昭的侧脸,尽管陆昭目视前方,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所以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帮助这些孩子,另一部分也是在帮助大人,把他们心里那道关挪开。受害者所遭遇的一切永远不会可耻。可耻的,是施加伤害的人。”
陆昭听懂了黎周的意思。
她把陈铮的感觉用自己的话尽可能直白但又有所保留地表述了一遍,很混乱,但黎周还是很快理解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路的沉默。
“到了。”陆昭说。
黎周解开安全带,并没有立刻下车。他静坐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陆昭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明月高悬,他发出邀请:“上去坐坐吗?”
陆昭几乎没有犹豫。她熄火,拔掉车钥匙,干脆利落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倒不是她缺乏警惕,而是她的工作还没结束,身上还带着真理。
黎周家里和咨询室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装修风格,目之所及是冰冷的黑白灰,线条硬朗,装饰极少,就连绿植颜色都比外面深邃一点。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他褪下外套,打开所有灯,然后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放了一片薄柠檬,递给陆昭。
“你结婚了?”她注意到鞋柜里有一双粉色的拖鞋,但黎周的公开资料显示未婚。
“那是我妹妹的,有时候她会搬过来住。”
陆昭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干净到让人发寒的房子,一切井然有序,什么杂物都没有,她忍不住有点羡慕,她家这么就这么容易乱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朋友的女儿很可能长期处于一种系统性的心理操控和情感扭曲的关系中。施害者塑造了她的行为模式,让她把取悦对方与正确、安全甚至快乐关联起来。”
“什么?”冷不丁这么一长串,陆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简单来说,你朋友的女儿认为做那件事能让对方高兴。而让对方高兴,在她被塑造的认知里,就是‘正确’的,甚至可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去做,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和正确感。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陆昭彻底懵了,“抱歉,我不太理解这种逻辑。”
“你小时候,老师跟你说,考一百分会奖励你一颗糖,那么你会觉得考一百分是一件正确的事情,这样做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糖果。明白吗?你考一百分是为了那颗糖,而不是为了远大的前程之类的东西。”
陆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也就是说……”
“施害者会给她什么奖励呢?”黎周自己喝了一杯温柠檬水,眼底的光愈发明亮,“又或者说,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她会渴望什么呢?”
陆昭只觉心脏跳得非常快,她得走了。
她要去,找到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