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博物馆比想象中更宏大,也更沉静。
灰白色的建筑线条简洁冷硬,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流云。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混合了旧纸、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时光沉淀后的空旷气息。学生们鱼贯而入,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在挑高的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很快又被那种无处不在的、厚重的寂静吸收、吞没。
黎晓月跟在班级队伍里,目光却有些飘忽。从大巴车下来,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第一步起,她心里就盘旋着一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不完全是紧张,也不完全是期待,更像是一种隐约的、沉坠的预感,仿佛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正悄然绷紧,连接着某个未知的、幽深的源头。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面的伞柄——两把伞都还在。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稍后方的位置。
许倩就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不会引人注目、却又能在视线范围内的距离。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带队老师的背影上,侧脸在博物馆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了,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白玉雕像。
可黎晓月就是能感觉到,那股平静之下,潜藏着和她自己如出一辙的、细微的紧绷。许倩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手背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她们的目光没有对视,甚至没有更多的交流。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联结感,却比在摇晃大巴上假装依偎时,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队伍沿着指示路线,缓缓挪动着。穿过史前文明展厅,掠过青铜器冷硬的幽光,绕过瓷器温润的釉色……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职业性的平稳,讲述着千年的故事。可那些故事,那些器物,落在黎晓月眼里耳中,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无法真正触及她的心神。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前方,飘向那个尚未抵达、却已在冥冥中发出召唤的区域——“明代风物与江南仕宦”特展厅。
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快,加重。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带队老师在特展厅那扇深红色的仿古木门前停下,提高了音量:“同学们,接下来我们将参观本次研学的重点展厅之一。这里陈列了大量反映明代,特别是江南地区官制、文化、生活的珍贵文物和书画。请大家保持安静,认真听讲,不要触摸展柜……”
深红色的门被推开。
一股更加陈旧、也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墨、纸、丝帛、以及木头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展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幽暗,只有射灯精准地打在一件件展品上,在昏暗的背景中切割出一个个孤岛般的光晕。
黎晓月迈过门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在踏入这个空间的刹那,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一股尖锐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耳朵里响起一阵短暂的、高频的嗡鸣,将讲解员和其他同学的声音都推远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从那股突如其来的眩晕中挣扎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急切地在展厅内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
在展厅最深处,一面独立的、深色丝绒衬底的展墙上,悬挂着一幅装裱精良的古画。
画幅不大,但被单独陈列,射灯的光线也格外集中明亮,仿佛整个幽暗展厅的光,都为了汇聚到那一处。
画中,一位身着青绿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女子,正侧身立于一片朦胧的江南烟雨背景前。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徐徐展开的一卷文书上,只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颌线条,和一抹沉静抿着的唇。她的身姿挺拔而略显单薄,握卷的手指骨节分明,用力,仿佛那薄薄的纸卷有千钧之重。
是她。
是历史课上,投影屏幕上那张让许倩脸色惨白、让她自己心悸不已的画像。
但此刻,在博物馆真实的、幽暗的光线下,隔着防弹玻璃,这幅画的冲击力,远比课堂上那张模糊的扫描图,要强烈百倍,千倍。
那些细腻的笔触,官袍上几乎褪色却依然可见的暗纹,乌纱帽侧方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饰,背景里用淡墨晕染出的、仿佛能听见雨声的庭院屋檐……所有细节,都带着一种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劈头盖脸地砸向黎晓月。
她不是“觉得”眼熟。她是认识这个场景,认识这身衣服,认识这个握卷的姿势,甚至……认识这片烟雨。
嘴里,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泛起了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比在教室里时更浓,更真实,几乎让她作呕。
耳边不再是嗡鸣,而是清晰了起来——是雨水敲打青石板的滴答声,是风吹过庭院竹叶的沙沙声,是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一声极轻、极低,仿佛贴在耳边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叹息。
“大人,雨大了,回屋吧……”
谁?谁在说话?
黎晓月猛地甩头,想驱散那幻听。可眼前的画面却开始晃动、重叠。画像中女子模糊的面容,似乎在她的注视下,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清晰……
不,不要看清!
一股巨大的、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想要移开视线,想要转身逃跑,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画,盯着那张即将清晰的脸……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幅画吸进去、被那些声音和味道溺毙的瞬间——
一只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用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同样冰冷、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手。
不是简单的握住,而是手指强硬地、不容抗拒地,穿过她的指缝,然后,死死地扣紧。
十指相扣。
力道大得黎晓月指骨生疼,几乎能听见骨骼细微的摩擦声。可那疼痛,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眼前晃动的幻影和耳畔的杂音,将她猛地拉回了现实。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几乎是仓皇地转过头。
许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侧,近在咫尺。
她的脸,比黎晓月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白得像博物馆冰冷的汉白玉地面,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和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射灯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
可她的眼睛,是赤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边缘的、近乎暴戾的暗红。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比黎晓月更甚的恐惧,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沉重的绝望。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上,最清晰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一切撕裂吞噬的坚定。
那目光,死死地锁在黎晓月脸上,像要将她从恐惧的深渊里牢牢钉住,拽回来。
“别看画。”许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砺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味,“看我。”
黎晓月的泪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汹涌地冲出眼眶。她看着许倩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写满了“不许怕,有我在”的脸,看着她们死死交扣、因为用力而同样骨节泛白、同样冰冷颤抖、却又同样传递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
所有的恐惧,所有翻涌的幻象和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双手,被这双眼睛,短暂地、强行地镇压了下去。
她用力地、狠狠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
许倩看到她点头,眼底那抹骇人的猩红,似乎稍微褪去了一点点,但扣着她的手,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紧了些。她不再看那幅画,也不再看黎晓月,而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半个身体,挡在了黎晓月和那幅画像之间,形成了一个笨拙却决绝的屏障。
然后,她拉着黎晓月,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向后退。
一步,两步。
远离那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画,远离那片令人心悸的烟雨背景。
周围的同学似乎注意到了她们异常的安静和苍白的脸色,投来或好奇或关切的一瞥。但许倩完全无视了那些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带她离开”这件事上,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随时会断裂的弓。
一直退到展厅入口附近,光线稍亮、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一些的地方,许倩才停下了脚步。
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们就那样,站在展厅边缘的阴影里,远离中心那幅致命的画像,远离人群。两只手依然死死地十指相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掌心相贴的地方,全是冰凉的冷汗,却又诡异地传递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滚烫的温度。
黎晓月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那股灭顶的、要被拖入另一个时空的恐惧感,终于随着距离的拉远,而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对身边这个人的、近乎毁灭性的依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许倩。
许倩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猩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墨黑,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里面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还好吗?”许倩问,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温柔。
黎晓月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摇头,又点头。她想说不好,很不好,我快被吓死了。可她又想说,你在,就好多了。
许倩似乎看懂了她混乱的情绪。她没有再问,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用冰凉的、带着细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颤抖。
“没事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黎晓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幅画。我们离它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