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停的。
黎晓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冽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微微的腥甜。窗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将窗外灰白的天光折射成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静静睁着眼,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和窗外早起鸟雀零星的啁啾。
昨晚那句“我想你了”,还有最后那个梦——前半段温暖的、带着甜香的红色,和后半段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红——像两段截然不同的旋律,在她脑海里无声地交替回旋。心脏某处,残留着梦醒时那种细微的、闷闷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种清晰的、近乎滚烫的期待。
今天,要出发了。
要和许倩,一起出发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凉的、带着水汽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和颈项,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低头,看向楼下湿漉漉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积水映着渐亮的天光,泛着细碎的银芒。
他来了吗?应该……快来了吧。
黎晓月转身,快步走向浴室。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里面特意穿了那件淡粉色的运动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柔和的粉色。对着镜子,她仔细地梳理头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高马尾。镜子里的人,眼睛因为昨晚睡得不太好而有些微肿,但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光彩。
收拾妥当,她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背包,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个暂时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寂静,空旷,但不再冰冷。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短暂的、温暖的气息,和那句隔着电波传来的、滚烫的思念。
她轻轻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空气清新得有些凛冽。黎晓月快步走着,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两把伞的伞尖偶尔会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的心跳,随着距离学校越来越近,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加快。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一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和送行的家长,三三两两,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空气中浮动着早起特有的困倦和隐约的兴奋。几辆蓝色的大巴车静静地停靠在路边,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身上喷着“市一中研学专线”的字样。
黎晓月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到了沈知遥,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看到了柳明锐,夸张地打着哈欠;看到了余芊芊,被几个跟班簇拥着,目光不时瞟向某个方向,脸色不太好看……
然后,她的呼吸,轻轻地屏住了。
在校门口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远离喧闹的人群,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许倩。
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黎晓月熟悉的黑色校服外套。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看起来专业但并不笨重的黑色登山包,随意地靠在脚边。她微微侧着身,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前湿润的地面,晨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就那样站着,远离人群的喧嚣,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周围的一切嘈杂、兴奋、离别叮嘱,似乎都与她无关。
黎晓月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温柔地、重重地,落回了原处。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忐忑,在看到这个身影的刹那,都烟消云散。
她真的来了。和她一样,带着行李,站在这里,等待着出发。
黎晓月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那棵树,朝着那个人,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许倩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她靠近到还有几步远时,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稀疏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黎晓月的视线。
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沉静。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有一种了然的、温和的平静,像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黎晓月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距离很近,能闻到许倩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清冽气息的冷香,混合着雨后清晨微凉的空气。
“早。”黎晓月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带着刚走过来的微喘。
“早。”许倩应道,声音是惯常的平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扫过她背包侧面露出的、一截深蓝色伞柄,和自己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带伞了?”她问,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黎晓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你也带了。”
“嗯。”许倩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安静的、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和暖意。“怕下雨。”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确认。可黎晓月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两句关于伞的对话,轻轻熨帖了,填满了。
“人都到齐了没有?各班班长清点人数!准备上车了!”带队老师拿着喇叭喊了起来。
人群开始涌动,朝着大巴车门口汇集。
“走吧。”许倩说,弯腰拎起自己的登山包,背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
“嗯。”黎晓月也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背包的肩带,跟在她身侧,一起朝着大巴车走去。
她们没有并排,许倩稍稍走在前面半步,黎晓月跟在斜后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但也不近,是同学之间常见的、不至于引人注目的距离。
可就在走向车门的短短几步路里,黎晓月感觉到,走在前面的许倩,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点,让她能更轻松地跟上。甚至,在要跨上车门台阶时,许倩还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无意地,为她挡开了一点旁边挤过来的同学。
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像是错觉。可黎晓月的心,却因为这点细微的照顾,悄悄地、柔软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夹杂着各种零食袋拆开的声音、说笑声、和寻找座位的呼喊。空气里浮动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许倩目光在车厢里扫过,然后径直走向中后排,一个靠窗的、暂时还空着的双人座位。她将背包放上行李架,然后侧身,让黎晓月先坐进去。
黎晓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了句“谢谢”,弯腰坐进了靠窗的位置。座位很软,车窗玻璃因为温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景色有些模糊。
许倩在她身边坐下,将登山包放在脚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座椅的宽度而被拉近,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黎晓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旁边传来的、许倩身上微凉的体温,和那股干净的冷香。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车子很快启动,缓缓驶离校门,汇入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带队老师在前面拿着话筒讲解注意事项,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喇叭传出来,嗡嗡的。大多数同学一开始还听着,很快就各自聊开了天,或者拿出手机、零食,车厢里恢复了喧闹。
黎晓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一切都带着雨后的清新。她的心跳,在车厢规律的摇晃和嘈杂的背景音里,渐渐平稳下来,但身体依然有些微不可察的紧绷。
她能感觉到,许倩就坐在旁边,很近。可她不敢转头去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许倩放在腿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和她沉静的、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侧脸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