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这次,我不是你的员工,你也不是我的老板。”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棵树的表情。不是终点,但知道自己在往对的方向走。
“好。”他说,声音比两个月前稳了很多,但还是很轻,“那我是你的什么?”
简亦今看著他。窗台上的植物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大概是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的。她的视线从那盆植物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带上——墨绿色的,饱和度很低,是她建议的那种。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她看著他,说了一个字。
“客户。”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放松。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终于可以把一直握著的东西放下来了。
“客户。”他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没有一点失望,反而有一种她听不出来的安心。
“客户。”她说,拿起笔,“傅先生,合约期间,请配合我的专业判断。”
他坐直了一点。“好。”
“第一条,不许用老板身分命令我。”
“好。”
“第二条——”她顿了一下,看著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照在她写下的那行字上。那行字写的是“傅承淮,十二月的第一周”。
“第二条以后再说。”她说,“先从第一条开始。”
他看著她,嘴角终于动了。这一次是笑。很轻,轻到像确认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桌子上。桌面上有一杯热茶,琥珀色的,是她早上泡的——红茶,浓度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温。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喝。但她泡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杯茶,没有问是谁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著她。
“温度刚好。”他说。
简亦今低下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右手无名指没有在抖。她也没有在说谎。她只是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面,对面坐著一个等了两个月的人,手边放著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窗台上有一盆长得很好的植物。十二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照在他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的肩线上。那条肩线很漂亮。是她量的。
第19章
第一次正式工作安排在签约后的第三天。简亦今在行事历上写下“傅先生,九点,第一次评估”的时候,笔尖在“傅”字上停了一下。她写过这个字很多次——合约上、笔记本上、那本白色手册的封面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总”,只有“先生”。
九点整,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跟上周一样。
“请进。”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有外套,没有领带。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比上周又短了一点,下巴很干净,眼睛底下的阴影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
“这是什么?”简亦今看著那个纸袋。
“早餐。”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陈秘书说你早上只喝咖啡,不吃东西。”
简亦今看著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傅先生,我的工作规则第一条——”
“不聊私事。”他接得很顺,语气像在背一条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条款,“这不是私事。这是客户对合作伙伴的基本礼仪。你帮我选衣服,我帮你买早餐。等价交换。”
“我等价交换的意思是付钱。”
“付钱是合约的事。买早餐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售后服务。”
简亦今看著他。他站在桌子对面,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一间公司的法务部门谈条款。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试探,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单纯的、她好久没见过的东西。他在逗她。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鲜榨柳橙汁。三明治是全麦吐司夹熏鸡肉和生菜,没有酱料,没有她讨厌的香菜。柳橙汁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你大学的时候每天都吃这个。”
简亦今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全麦吐司有点干,但熏鸡肉的味道刚好。她嚼了几下,吞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著她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纸袋上,照在她的手指上。她吃东西的时候习惯把三明治转一个角度,从左边开始咬,一口一口,很规律。跟以前一模一样。
“看什么?”她嘴里还有东西,声音有点含糊。
“没看什么。”
“你的表情不像没看什么。”
“我的表情在等你的专业评估。”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一场董事会,“你吃了两口三明治,喝了一口柳橙汁。根据你的表情变化,熏鸡肉的味道符合预期,但吐司太干了。下次换一家。”
简亦今差点被柳橙汁呛到。她吞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那句“没有下次”吞回喉咙里。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会在“下次”的时候换一家面包店,然后站在门口,手里提著另一个白色纸袋,说“这是售后服务”。
她把三明治吃完,把纸袋折好,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挂衣架前面,取下今天准备的第一套衣服。海军蓝单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她转身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穿衣镜前面了,姿势标准,双手垂在两侧,像一个等待被测量的模特。
“你今天配合度很高。”她把衣服递给他。
“我本来就很乖。”
简亦今看著他。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认真的、在等指令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很淡,淡到不注意看不会发现。她注意到了。
“去换。”她把衣服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
更衣室的门关上了。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握著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她听到门后传来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换衣服时轻微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在傅氏集团顶楼那间办公室里,在那扇深色木门后面。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傅总”,没有“随叫随到”,没有那条她亲手画的线。
门开了。他走出来,穿著海军蓝西装,白色衬衫,领带还没系,挂在脖子上,两边一样长。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头看她。
“怎么样?”
简亦今走过去。绕著他看了一圈。肩线刚好,袖长刚好,裤脚刚好。他瘦了,但尺寸还是对的——她上次量的数据没有错,这三个月他维持得很好。她站在他面前,伸手拿起那条领带。
“我来。”
他低头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步,手指捏著领带的两端,绕过他的脖子,开始打结。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才能做好的事。温莎结,她帮他打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傅氏集团的办公室里,她说“领带太紧了”,他握住她的手腕,问“你怎么了”。那时候她的手在抖。这次没有。
她把领带结推上去,停在刚好的位置——不紧不松,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她的手指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衬衫领子的角度。然后她抬起头。
他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客户看顾问的看,也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专注的注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一种很浅的棕色,瞳孔里有她的倒影——她穿著黑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指还贴在他的领口上。
她的右手无名指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他低头看著她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著她的脸。
“你的手在抖。”他说。
“没有。”
“有。”
简亦今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写字,只是握著笔,看著那页空白的纸。
“简亦今。”
“工作时间,叫我简老师。”
“简老师。”他改口改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称呼,“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穿衣镜前面,海军蓝西装的肩线在阳光下变成一条很漂亮的弧线。领带打好了,温莎结,位置刚好。他没有照镜子,他在看她。
“因为你站太近了。”她说。
他没有动,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站的位置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不一样?”
简亦今把笔放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带结往上推了一点,又往下拉了一点。调整了两次,退后一步,看著他的领口。
“领带的位置不一样。”她说,“上次太紧了,这次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领带,然后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情绪——不是笑,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棵树。不是终点,但知道自己在往对的方向走。
工作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简亦今把今天测试的三套衣服挂回衣架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的评估意见。他的体态比三个月前更好——肩膀没有那么紧绷了,站姿也更放松。她写下“建议减少垫肩,他的肩膀本身就够宽”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已经换回白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拿著那件海军蓝西装外套。
“这件要带走吗?”他问。
“不用。放在这里,下周还要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