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亦今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层水光,看著他下巴上那些新长出来的胡渣,看著他大衣领口敞开的地方——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是她选的那件,是更旧的一件,领口有一点松了。他大概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好几天没有好好穿衣服。他把自己弄成这样,然后站在她家楼下,说“告诉我,要怎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红绿灯变了两次,久到远处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不知道。”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不知道要怎么把你当平等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到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因为我从第三周开始,就不是你的形象顾问了。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你的什么。我卡在中间——不是你花钱请来的人,也不是你可以喜欢的人。我只是一个骗过你的人,一个你不应该相信的人,一个——”
“简亦今。”
他打断她。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站在风里太久了——但那股凉意顺著他的指尖渗进她的皮肤里,变成某种发烫的东西。她低头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的位置——那里是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她知道他一定感觉得到。
“你没有骗我。”他说,“你签了那份协议,但你没有执行。你拿了钱,但你还了。你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想做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电梯里说那三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看著我的方式不像是来执行任务的。你看著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个你认识的人。”
简亦今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太紧了,紧到发不出声音。
“我那时候不确定你是不是认出我了。”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但你说了那三句话之后,我确定了一件事——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你的专业是真的。你对我说的那三句话,是真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是他手指的形状。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要怎么做。”他把手收回口袋里,退后一步,退到路灯的光圈外面。他的脸在阴影里变得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著。
“但你知道。”他说,“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说。”
简亦今靠在门框上,托特包从手肘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她没有捡。她看著他站在路灯的光圈外面,大衣的颜色跟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张脸是清楚的——疲惫的、脆弱的、等她说一句话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从巷口灌进来,带著湿泥土的味道和柏油路上残留的雨水味。她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个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三天的人。
“你可以从明天开始。”她说。
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是那种慢慢燃烧的、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还没烧到手指、但已经有了温度的亮。
“正常排队,预约我的时间。”
她蹲下来,捡起托特包,站起来。门还开著那条缝,里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那条缝照成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她站在光带的中间,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傅承淮,我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形象顾问。我是一个刚签了一份小合约、接下来两个月要从头开始的 freelancer。你有需要,就来预约。没有特权,没有插队,没有“随叫随到”。跟其他客户一样。”
她看著他,看著他站在路灯的光圈外面,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又放下。
“跟其他客户一样。”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很轻,轻到像在确认一个他不太确定的答案,“那我需要排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不是疑问,是在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尝它的重量。
“两个月。”她说,“你等得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大概是这五年里留下的。她看著那道疤痕,想起他说“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她不知道那五年里他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话。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站在这里。在秋天的晚风里,在她家楼下,在等了三天之后,在她说了“两个月”之后,他还在这里。
“等得了。”他说。
简亦今转身,走进门里。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她靠在门板上,托特包从手里滑下来,又掉在地上。这次她没有捡。她站在黑暗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确定门里的人已经进去了、不会再出来了之后,才转身离开。
她闭上眼。黑暗里,他的声音还在——“等得了。”两个字,很轻,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两个月的时间,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她要他等。不是因为她想测试他,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自己从“骗过他的人”变成“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需要时间学会一件事——被爱,不需要资格。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著,停车格空著。他走了。但路灯下面,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是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的时候,在地上留下的一瞬间的痕迹。已经没有了,但她看到了。
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很凉。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叶子比昨天挺了一些,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种很深的绿色。她看著那盆植物,想起他说“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这句话。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骗他了。
预约信是隔天早上九点整进来的。
简亦今正在整理新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林柏宏公司里分给她的一张桌子和一面挂衣服的架子。她把软尺、色卡、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好,手机就响了。邮件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
傅氏集团,陈秘书。
她打开邮件,内容很简短:“简小姐您好,傅承淮先生希望预约您的形象顾问服务,请问近期是否有空档?”格式标准,语气客气,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任何一个陌生客户发来的预约信一模一样。没有“随叫随到”,没有“薪资翻倍”,没有“你现在来公司”。
简亦今看著那封邮件,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打开行事历,看了一眼排程。林柏宏给她的案子下周才正式开始,这周是空的。她把行事历往下滑了两页,滑到两个月后的那一周。
“您好,目前排期两个月,最早的空档是十二月的第一周。请问要预约吗?”
她把这行字打上去,手指在传送键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说“等得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慢慢燃烧的,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还没烧到手指,但已经有了温度。
她按下传送。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三分钟。
“好的,已为您保留该时段。届时请确认。”
简亦今看著“届时请确认”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陈秘书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挣扎——他大概从来没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一个“合作伙伴”说话过。她可以想像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打字一边偷偷看傅承淮的表情,而傅承淮大概站在窗边,背对著他,说“正常预约,不要提我”。
她把邮件关掉,开始处理其他工作。
接下来的两个月,简亦今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傅氏集团的邮件。没有私人讯息,没有“不小心”拨出的电话,没有人在她家楼下等。他消失了。像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干干净净地拿掉,不留痕迹。
但陈秘书没有消失。
第一周的某个下午,简亦今正在帮林柏宏的一位客户做色彩分析,手机响了。陈秘书的讯息:“简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想请问一下,深灰色西装搭配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合适?”她回了一句“墨绿或深紫,饱和度要低”。对方回了一个“感谢”的表情符号,就没再说了。
第二周,另一则讯息:“简小姐,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新西装,但肩膀好像太宽了,这是正常的吗?”她回“不正常,肩线应该落在肩膀最宽的位置,超过就是太大”。对方又回了一个“感谢”。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陈秘书的讯息像一个准时的闹钟,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问搭配,有时候是问面料,有时候只是“老板今天又失眠了”或“老板今天开会发脾气了”。简亦今每次都回得很简短,专业到近乎冷淡。但她没有封锁他。她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她不能拒绝一个潜在客户的咨询。但她也知道,职业习惯不会让她在看到“老板今天穿错领带了”的时候,手指在萤幕上停一下。
第六周的讯息不太一样。
“简小姐,老板今天穿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他说您以前建议过。我问他怎么记得的,他说“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简亦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萤幕关掉,没有回。过了五分钟,又打开,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关掉。她的手指放在桌上,右手无名指没有抖,但她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些。她把这个归咎于早上喝的那杯咖啡。
第七周。陈秘书传来一张照片。是一套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深灰色三件套,白色衬衫,墨绿色领带。旁边放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是她两个月前写的那张纸条——“傅总,请尊重我的专业。”
纸条的边缘有点皱了,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老板今天穿这套。他说这是您搭配的,他要留到正式场合才穿。今天是他父亲的生日,他说这算是正式场合。”
简亦今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看那件西装的肩线——刚好,是她两个月前量的尺寸。他没有瘦,也没有胖,体型维持得很好。她的视线从肩线移到领带,从领带移到那张纸条,从纸条移到衣架旁边那面镜子的倒影里——她看到他的半张脸。只拍到一点点,模糊的,但他的眼睛很清楚。那双眼睛在镜子的倒影里看著镜头——不,不是看镜头,是在看那套西装。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她把照片关掉,回了一句:“领带可以再松一点,太紧了。”
陈秘书秒回:“好的,我跟他说。”
第八周。第九周。陈秘书的讯息从“老板今天又失眠了”变成“老板今天睡比较好”,从“老板今天开会发脾气了”变成“老板今天没骂人”。简亦今没有问为什么改变,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微小的变化。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习惯——一个好的形象顾问需要观察客户的状态。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形象顾问了。
第十周的最后一天,陈秘书传来最后一则讯息。
“简小姐,十二月的第一周快到了。老板问,他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简亦今回:“带上他自己。还有,把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烫平。”
十二月的第一周,周一,上午九点。
简亦今坐在新办公室里——三个月的时间,她从林柏宏公司的一张桌子,变成了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不大,但有自己的门、自己的窗、自己的挂衣架。窗台上放著一盆植物,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盆差点枯死的植物现在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新长了几片嫩芽。
九点整,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请进。”
门开了。
傅承淮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白色衬衫,墨绿色领带。领带打得很规整,不紧不松。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下巴上的胡渣刮干净了,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但精神好很多。他的眼睛底下还有一点阴影,但不像之前那么深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的视线扫过办公室——白色墙壁、木头桌子、挂衣架、穿衣镜、窗台上的植物。然后回到她的脸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走进来,坐下来。椅子离她的桌子大概一公尺,是正常的客户距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一个来面试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是面试者的眼睛——那里面有两个月没见的想念,有等了六十天的耐心,有看到她坐在对面、隔著一张桌子、穿著黑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安心。
“我等了两个月。”他说。
简亦今看著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他的膝盖上。她想起两个月前的晚上,他站在路灯下说“等得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慢慢燃烧的。现在那种光还在,燃烧了六十天,没有熄。
“我知道。”她说。
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看著那页空白的纸,想起第一次帮他做评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她拿著软尺,他看著她。那时候她是他的形象顾问,他是她的客户。他们之间隔著一条她亲手画的线。现在那条线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