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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第 6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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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通电话是那位传统产业的老板打来的。他的语气比前两位更热情,热情到有点过头。“简老师!不好意思啊上次太忙没回您电话。那个搭配方案我看了,非常好,我们继续合作吧。您看什么时候有空?”简亦今问他上次为什么突然中止合作,他说“公司内部调整嘛,现在调整完了”。

三通电话。三家公司。同一个上午。同一种说词。简亦今把吐司吃完,把咖啡喝完,把盘子洗了,把流理台擦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那份还没签名的意向书,想了一件事——这些公司,昨天还不敢接她的电话,今天突然全部回头。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人的手笔。一个有能力让三家公司同时改变决定的人。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她昨天在电话里说“不用了”的人。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昨天的陌生号码还在,她没有存,但也没有删。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陈秘书。”

“简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还是那副客气周到的语气,“您找我什么事?”

“是不是傅承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跟上周在走廊上的安静不一样——走廊上的安静是压迫的、试探的,今天的安静是犹豫的、为难的。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说一句他知道不该说、但觉得对方应该听到的话。

“简小姐,老板这几天瘦了很多。”陈秘书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件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事,“他让我不准告诉妳,但我觉得妳应该知道——他每天都在妳家楼下坐到半夜。”

简亦今的手指握紧了手机。茶几上的意向书翻开在第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合作方式”那四个字上。她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秘书。”

“在。”

“他——”她停了一下。她想问“他吃饭了吗”,想问“他睡得好吗”,想问“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西装”。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因为她已经不是他的形象顾问了。她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没事。”她说,“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薄,可以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她的右手无名指没有在抖。她没有在说谎,也没有在隐瞒。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蜷著膝盖,想著一件事——他每天都在她家楼下坐到半夜。而她昨天在电话里说“不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没有亮,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很亮。她站在窗户前面,看著楼下那排停车格。空的。没有黑色的轿车,没有人靠在车门旁边。现在是下午,他大概在开会、在看文件、在打电话。在做一个CEO该做的事。但陈秘书说,他每天都在这里坐到半夜。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是她辞职的第一天?是她说“不用了”的那天?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离开的时候?

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植物——她记得自己浇过水了,但泥土还是干的。大概是这几天天气太热,水分蒸发得快。她拿起旁边的水壶,浇了一点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看著那些水慢慢被泥土吸收,想著陈秘书说的话——“他每天都在妳家楼下坐到半夜。”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可能是想事情,可能是睡不著,可能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她公寓的窗户,看著灯亮起来又关掉,看著她在窗户前面走来走去的身影。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敲门的人,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简亦今是在第三天晚上看到他的。

她刚从林柏宏的公司回来。意向书签了,合作从下周开始,案子不大,但够她付房租。她走在巷子里,手里握著托特包的提带,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几公尺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她家楼下,路灯的正下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围巾,领口敞开著。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像是很冷。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新长出来的胡渣,比之前更浓了,浓到几乎要盖住那条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阴影,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好几天没睡的那种。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一种很深的棕色,像冬天没有结冻的河水,表面是冷的,但底下还在流。

简亦今停下来。距离他大概五步。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一点,又放下。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两个人之间隔著五步的距离和三天没见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大概猜得到——陈秘书,或者更简单,那份合约上有她的住址。

“我查的。”他说。声音很哑,哑到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简亦今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闻到那股雪松味。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好几天没有用过,只剩下衣服纤维里残留的一点点。她走到家门口,从托特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没有抖。转了两圈,门开了。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背对著他说。

“我有。”

她停下来。手还握著门把,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那条缝照成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她站在光带的中间,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我等了三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习惯说出口的事,“第一天,我想跟你说对不起。第二天,我想跟你说我查过了。第三天——”他停了一下。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

“第三天我想告诉你,你那天下车之后,我就后悔了。”

简亦今握著门把的手收紧了。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凉凉的,跟她胸口里那个正在发烫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分不清楚的温度。

她转身。

他站在路灯下,姿势没变,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肩膀还是微微耸著。但他的眼睛变了——那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后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不是怕掉下去,是怕站在他对面的人不会伸手。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你没有出卖我。那三家公司,是周明远施压才取消合作的。你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一封邮件都没有。”

简亦今靠在门框上。托特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肘弯曲的地方,很重,但她没有力气把它拿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亦今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痛的,是酸的——像一颗放了很多年的果子,终于被人摘下来,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还是软的。

“你没有说错。”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中平静,“我确实是你花钱请来的。”

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五步的距离变成三步,三步变成两步,两步变成一步。他站在她面前,大衣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她可以闻到那股雪松味——真的很淡了,淡到像一个快要说完的故事。

“简亦今。”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还没有资格叫的名字。今天是确定的、直接的,像在叫一个他已经叫了很多年、只是中途停了很久的名字。

“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

简亦今的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妳从来不图我任何东西。”他低头看著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看得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水光,很薄,薄到像冬天玻璃上凝的第一层雾气,还没变成水滴,但已经在那里了。

“是我配不上妳的专业。”他说,声音在发抖,抖到“专业”两个字几乎要碎掉,“也配不上妳的喜欢。”

最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简亦今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慢慢聚集、从眼角滑落的热,是突然涌上来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碎片往上窜,窜到眼睛里,来不及挡。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因为如果她哭了,她就没有办法说接下来这句话。

“傅承淮。”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傅总”,不是“你”,是“傅承淮”。这三个字她叫过很多次——五年前在图书馆叫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等他骑车来接她的时候,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对著那扇紧闭的门叫的时候。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看得到那层水光——比刚才更厚了,厚到几乎要变成水滴。

“我需要你把我当平等的人。”

风停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很浅,浅到像怕呼吸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吹走;她的很深,深到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每一口都是捡回来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大概是电压不稳,橘色的光暗了零点几秒又亮起来,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轻,“那妳告诉我,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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