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他看著她,点了点头。“到我办公室。”
他们走过走廊。他的办公室门开著,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桌上的文件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咖啡杯也收了,看起来像是有人提早来整理过——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陈秘书。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杯凉掉的水和一个空的笔筒。
简亦今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她看著那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变得很透明,可以看到杯底的茶叶渣。她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是我以前的客户。”
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昨天你看到的那次,是他约我见面。”她继续说,声音比她预期中稳,“他想挖角。要我离开傅氏,去他的公司。”
“你拒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确定,确定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对。”
“为什么?”
简亦今抬起头,看著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问一个对他来说比并购案、比董事会、比三亿订单都重要的事。
“因为我不喜欢他。”
这句话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真相。她不喜欢周明远——从两个月前在咖啡厅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不喜欢。但她没有说的是,她不喜欢周明远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让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更是因为他在让她对一个她不应该在乎的人说谎。
傅承淮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种视线跟昨天在车上不一样——昨天的视线是沉的、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今天的视线是轻的、软的,像一个人在用手掌测量一杯水的温度,试探著,小心翼翼地,怕烫到也怕凉到。
“你确定只有这样?”
简亦今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周明远,他是在问她——你确定没有别的事了?你确定你瞒我的只有这个?你确定我可以相信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两个月,看了五年,看了一整个大学时代。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当它在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眼尾会有一点点放松的弧度。
她现在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那个弧度。他还没有听到她的答案,但他的眼睛已经在替他说:我想相信你。
“确定。”她说。
这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谎言的刺痛——她说的确实是真的,她不喜欢周明远,她拒绝了他的要求,她把那个信箱删了。但她没有说全部的真相。她没有说她是周明远派来的,没有说电梯里的相遇是一场安排,没有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这些东西像一层膜,贴在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上面,让“确定”这两个字听起来不那么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光线移动了几公分,从他的肩膀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皮肤很白,可以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
“我相信你。”他说。
四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力气的事。但简亦今知道这四个字对他来说需要多大的力气——他是傅承淮,一个被董事会质疑、被对手算计、被下属当众指责形象问题的集团CEO。他的世界里没有“相信”这两个字的位置。但他还是说了。对她说的。
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这些话都在她嘴边转了一圈,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现在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就会变成一把刀,捅回来的时候会比任何谎言都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浅灰色针织衫的面料在光线下变得很柔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著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大楼、起重机、远处的山——这个角度她见过很多次,每次来他办公室都会看到,但从来没有站在他站的位置看过。
“简亦今。”他没有转身,“你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你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适合说谎。”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著一点清晨的空气,凉凉的,“你的手会抖。每次你说谎的时候,你的右手无名指会抖一下。很轻,不注意看不会发现。但我注意到了。”
简亦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安静地躺在其他手指旁边,没有在抖。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我在说谎?”
“我知道你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他转过身来,背对著阳光,脸在逆光中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也知道,你说的那些——不喜欢周明远、拒绝他的挖角——是真的。这些就够了。”
够了。简亦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知道她在隐瞒的情况下,还选择相信她。她做不到。如果角色对调,她大概已经把对方查得底朝天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窗边,逆著光,把“我相信你”四个字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脏。不是身体上的脏,是某种更深的、洗不掉的东西——从两个月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开始脏了,每天一点一点地累积,到她帮他按太阳穴的时候、陪他看展览的时候、在车上说“有”的时候。她以为删掉邮件、拒绝周明远、不再回报,就可以把那些脏东西洗掉。但她现在知道了——洗不掉的。只要真相还在她嘴里没有说出来,她就永远是脏的。
她站起来。“我去工作了。”
他没有留她。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雪松味。这次比任何一次都浓——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没有那层羊毛混纺的面料隔在中间,味道直接从他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她加快了脚步。
“简亦今。”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晚上——”他顿了一下,“你会加班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可能是想找个理由让她留下来,可能是想确定她今天不会再去见周明远,可能只是想知道她晚上会不会在。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不会。我今天准时下班。”
“好。”
她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电脑萤幕还是暗的,她没有开机。她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阳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再变成浅金色。时间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她看得见它在流,但抓不住。
下午五点,她收拾东西。托特包、手机、笔记本——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今天走出这栋大楼之后,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她想在离开之前,再多待一下。哪怕只是多待一秒。
她背起托特包,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办公室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门的后面,他大概在开会、在看文件、在打电话——在做一个CEO该做的事。而她,一个形象顾问,一个骗子,一个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身分的人,站在走廊上,看著一扇关著的门,心里想著一件不该想的事。
她走进电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目的地——回家、赴约、赶最后一班车。只有她站在大厅中央,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走出大门。秋天的傍晚来得很快,天色从蓝色变成灰蓝色,路灯亮了,车灯亮了,整条街亮起来。她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起来很大。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萤幕。不是他,是宋晚。她没有接,把手机放回托特包里。现在谁的声音她都不想听。她只想安静一下。在她的车里,在这个没有人的停车场,在这段从公司到家的路上,在这段她可以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隐瞒的时间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转入车道。红绿灯、行人、机车、公车——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只有她的世界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歪的?从电梯里那三句话?从他问“你有没有觉得我眼熟”?从他在沙发上睡著靠在她肩膀上?还是更早——早到五年前,早到她还在图书馆等他一起吃饭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今天说了“确定”,他说“我相信你”。这五个字会成为她接下来每一天的枷锁。她会每天看著他的眼睛,每天听著他说“我相信你”,每天在心里补一句“但你错了”。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跟昨晚一样,路灯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看著那条线,想起昨晚他坐在这个位置,问她“你有没有事情瞒我”。她说了“有”。今天她说了“确定”。明天她还要说什么?后天呢?下周呢?
她打开车门,走下来。秋天的晚风比昨天更冷,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就这样走进公寓大门,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八楼下来,门开了,里面站著一个牵著脚踏车的邻居。她走进去,站在角落,看著楼层数字从一到八。
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托特包里翻出钥匙。这次她的手没有抖。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她走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客厅里很暗,窗帘没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她看著那个光块,想起昨晚她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车停在楼下。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著白烟。她站了很久,久到窗户上凝了一层雾。
她把手机拿出来,准备给宋晚回电话。萤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则讯息。
不是宋晚的。是那个她没有储存的号码。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号码从生活里删掉了——删了邮件、登出了信箱、把备忘录清空。但她忘了删这个。或者她没有忘,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还留著一条可以让他找到她的路。
她点开讯息。
“妳选他,对吧?那妳准备好承担后果。”
她看著那两行字。周明远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不是咖啡厅里那种温和的、从容的声音,是另一种。冷的、计算的、像一个在重新评估赔率的人。她知道“后果”是什么。业界封杀。客户流失。口碑崩塌。三年建立起来的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的手指放在萤幕上。按下删除。讯息消失了。
她把周明远的号码封锁,关掉萤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那个长方形的光块。她站在那个光块旁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眼睛红了。但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周明远会做什么,不知道她的客户会怎么反应,不知道她花了三年建立的一切会不会真的在一夜之间消失。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天说了“确定”,他说“我相信你”。这句话,她没有删掉。也不会删掉。
董事会前夜,整座城市都在下雨。
简亦今是从陈秘书那里知道的。下午三点,陈秘书来敲她的门,手里端著一杯热美式,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少了几分。“简小姐,傅总今天可能会待到很晚。明天的董事会要审并购案的最终版本,他还在跟法务团队过细节。”
她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没有多问。但她注意到陈秘书放下咖啡杯的时候,在桌上多留了一张便条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拜托。”她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条纸对折,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几张类似的纸条了——都是陈秘书留的,都是关于傅承淮的。失眠、没吃饭、会议上发脾气、穿错领带。她一张都没有丢。
晚上七点,简亦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背起托特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过走廊。他的办公室门开著一条缝,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很亮,亮到像手术室。她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著一杯水,肩膀绷得很紧,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衬衫的背后有一道浅浅的汗渍。
她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托特包放下,打开灯,坐回椅子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萤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是她今天没做完的秋季采购清单。她没有打开那份文件,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件,在里面打了四个字:“我在这里。”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我陪你。”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打,把档案关了,萤幕上只剩下那张蓝色的桌面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