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总?”她提醒他,她还在等他的回应。
“你继续。”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总裁该有的冷淡。
简亦今绕到他身后,量背宽。软尺横过他的肩胛骨时,她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微微打开,重心平均分布,肩膀放松但背部挺直。这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姿态,不是天生的。
“你的体态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她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习惯性耸肩,特别是在讲话的时候。这会让你看起来很紧绷,对方会觉得你没有安全感。”
“我没有安全感?”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
“你不需要有安全感,但你需要看起来有。”简亦今收起软尺,走到他面前,“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谈判对象,对方会想办法压你价格。”
他看著她,没反驳。
简亦今从托特包里拿出色卡,翻开第一页,放在他胸前比对。她的视线在他和色卡之间来回移动,完全专注在工作上,没有注意到他微微低头看她时,眼神里那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温度。
“你适合冷色调,暖色会让你的肤色显得很疲倦。领带可以试试墨绿和深紫,但饱和度要低——”
“你变了。”
这两个字打断了她。
简亦今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
“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窗外,“继续。”
简亦今没有继续。她把手里的色卡阖上,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傅总,我的工作规则第一条——不聊私事。请你配合。”
安静了大概三秒。
傅承淮转回头看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她突然觉得这个空间有点太小了。
“好。”他说,“不聊私事。”
接下来二十分钟,简亦今把剩下的评估做完。她选了六套不同风格的搭配方案,拍照存档,写了三页的观察笔记,从他的站姿、走路的节奏、说话时的手部动作到他在镜子前的反应,全部记录下来。
整个过程里,傅承淮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让他换衣服他就换,让他站直他就站直,让他抬手他就抬手。配合度好到像在执行某种命令。
但她的视线一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不是盯著看的那种,是跟著——她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像影子一样。
九点整,陈秘书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到了。
简亦今把东西收进托特包,动作很快,干净俐落。她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
“司机下班了,送你。”
她停下来,没回头:“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从哪里开车来的?”
“这不在工作范围内。”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没有停顿。
走廊很短,她走了三步就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把托特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刚才的笔记,把需要订制的衣服型号输入平板。
身后那扇深色木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
简亦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那条门缝,只能看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和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际线。他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听起来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节奏稳定。
晚上回到家,简亦今瘫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宋晚。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老板帅吗?”
简亦今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长得可以但个性很差”的那种还行,还是“长得很好看但我不能承认”的那种还行?”
简亦今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你很闲吗?”
“我在等妳跟我八卦。快点,说详细一点。”
简亦今想了想,打了几行字:“长得不错,话不多,配合度很高。但有点奇怪,他好像认识我。”
“什么意思?”
“他问我觉得他眼不眼熟,后来又说“你变了”,还说了一句“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扛”。好像我们以前见过。”
讯息发出去之后,已读的标记马上出现。
然后宋晚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简亦今接起来,听到宋晚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妳那个前男友叫什么名字来著?”
“妳突然问这个干嘛?”
“妳先回答我。”
简亦今皱了皱眉:“傅承淮。”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到简亦今可以听到宋晚的呼吸声。
“宋晚?”
“妳老板叫什么?”
“傅承淮。”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晚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压著什么:“妳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简亦今坐起来:“妳在说什么?不可能,我前男友大学毕业就没联络了,他当时瘦得跟竹竿一样,没留胡子,气质也完全不一样——”
“名字呢?姓傅的不多吧。”
简亦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寻栏里打了“傅氏集团傅承淮”。
维基百科的页面跳出来。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他穿著深蓝色西装,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上,表情冷淡,下巴干净,脸型比她记忆中棱角分明了一些,但还是那个样子——那个她在大学时认识的、瘦瘦的、笑起来有酒窝的傅承淮。
不是今天她见到的那个。
今天那个瘦了、蓄了胡子、气质冷硬得像换了一个人。
但如果把胡子刮掉,把脸上的阴影修掉,把那些岁月磨出来的棱角磨平——
简亦今把笔记本电脑盖上。
“不可能。”她对著空气说。
手机萤幕还亮著,宋晚的讯息跳进来:“妳查了吗?”
她回了一句:“查了。照片不像。”
“照片不准啦,妳明天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妳说过他眼睛很好看,这总不会变吧。”
简亦今没有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他站在落地窗前转身的那个画面——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眼睛很亮,看著她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情绪。
她睁开眼。
不会的。他变太多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搜寻的那个维基百科页面,浏览纪录里显示的访问时间,是她挂掉宋晚电话之后的第七秒。
而那个页面,她一直没有关掉。
第二天早上,简亦今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三十秒。
她平时不太在意自己穿什么——她的衣柜里永远是那几种颜色:黑、白、灰、奶油色。今天她选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的西装裤,头发一样扎成低马尾,耳边留了一小绺碎发。看起来跟昨天差不多,跟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三十秒。
这三十秒她没有意识到。直到她走进电梯,看著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才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前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她按下顶楼的按钮,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要把前五套搭配方案定下来,然后联系合作的订制师傅,赶在下周董事会之前把所有衣服调整到位。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杯热美式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陈秘书的字迹:“傅总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简亦今看著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她需要咖啡因,而且这家店的豆子是她习惯的那个品牌——这件事只有宋晚知道。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九点整,她敲了傅承淮的门。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摊著三本资料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简亦今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傅总,今天要做第一次搭配测试,需要你配合两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现在不行,十点有会。”
“那十点之前呢?”
“你有四十分钟。”
她走进去,把手里的衣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从里面取出五套搭配好的西装。每一套都用防尘袋包好,标签上写著适用场景和搭配建议。
“这五套是根据昨天的评估数据搭配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在落地衣架上,“你今天有几个行程?”
“上午一个内部会议,下午两点见客户,四点董事会。”
“上午的内部会议穿第一套,深灰色三件套,搭配浅蓝色衬衫,不打领带。”她从衣架上取下第一套,递给他,“内部会议不需要太强势,浅蓝色会让你看起来更开放。”
他接过去,站起来,走进办公室角落的更衣室。
简亦今趁这个时间把剩下的四套衣服整理好,在笔记本上记录每套衣服的搭配逻辑。她的字迹很整齐,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清楚,像是随时准备把这本笔记本交给别人看。
三分钟后,更衣室的门打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穿衣镜前。
简亦今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就停住了。
深灰色西装很合身——虽然是临时找来的样品,但肩线和袖长都刚好。浅蓝色衬衫让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疲倦,整个人的气场从“不要靠近我”变成了“可以谈谈”。
但让她停住的不是衣服。
是他站在镜子前调整袖口的动作——左手先转一圈,然后右手,最后两只手同时放下来,确认袖口超出西装外套一公分。
这个动作。
她大学时见过。无数次。
那个瘦瘦的、笑起来有酒窝的男生,每次穿西装做报告之前,都会这样调整袖口。左手一圈,右手一圈,然后同时放下。
“怎么样?”他转头看她。
简亦今把视线移回笔记本上:“可以。袖长刚好,领围也对。但你的领口可以再开一颗扣子,现在太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还有呢?”
“裤脚长度没问题,但你的皮鞋——”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黑色基本款可以,但建议换成深棕色,会跟西装的色调更协调。”
他低头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没说话。
简亦今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鞋子要换。”
“你习惯蹲下来看客户的鞋?”他问。
“客户的鞋比他们的领带更诚实。”她阖上笔记本,“领带可以骗人,鞋子不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了。”简亦今看了看手表,开始收拾东西,“下午两点见客户的时候穿第二套,海军蓝单排扣,搭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四点董事会穿第三套,黑色——”
“你下午会在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很淡,“见客户之前可能需要微调,你在的话比较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