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些邮件。”姜晚的声音还是很平,“你怎么拿到的?”
周砚沉默了一秒。
“我有渠道。”
姜晚终于抬起头,看著他。
那眼神很陌生,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什么渠道?”
周砚没回避,也没解释。
他就这么看著她,安静地等著。
姜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司机的话——您是周明远的公子吧?
周明远。
远舟科技。
估值过百亿。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笑意。
“所以你不只是周砚。”她说,“你还是周明远的儿子。你有渠道,有资源,有本事搞垮一家公司。你可以随随便便查到别人的邮件,可以轻轻松松毁掉一桩交易。”
周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姜晚……”
“你在这家公司待了两年。”姜晚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两年,做一个普通程式设计师,拿一份普通工资,被陈昊那种人抢功劳。你图什么?”
周砚没说话。
姜晚看著他,等著。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砚终于开口。
“图你。”
姜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砚看著她,眼神还是那么亮,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辩解,就是单纯的,让她看见他自己。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个行业峰会上。你代表公司去做分享,讲财务模型的搭建。我在台下听,觉得这个人真厉害。后来我查了你,发现你在这家公司,发现你离过婚,发现你每天加班到很晚。”
他顿了顿。
“我想离你近一点。”
“所以你来了?”姜晚的声音有点哑,“来当一个普通程式设计师?”
“嗯。”
“两年?”
“嗯。”
姜晚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年。
他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更好的平台,放弃本来应该有的发展机会,就为了——就为了离她近一点?
她想起这两年他在公司的样子。
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团建从来不去,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他也是低著头匆匆走过。陈昊抢他功劳的时候他不吭声,被甩锅的时候也不辩解,就这么默默待著,像是没有存在感。
原来是这样。
原来都是装的。
“你……”姜晚的声音发涩,“你疯了?”
周砚看著她,没否认。
“可能是。”他说,“但我没后悔。”
姜晚低下头,用手撑著额头。
信息量太大了。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想清楚,需要时间把这一切拼凑成一个能理解的东西。但现在她的大脑拒绝工作,所有的思绪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周砚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著。
过了一会儿,姜晚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些邮件……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查。”周砚的声音很平静,“查李总的资金往来,查你前夫的公司,查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查了两周,查到了这些。”
姜晚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砚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告诉你什么?”他问,“告诉你你前夫在算计你?告诉你我查了他?那时候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你会信我吗?”
姜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的对。
两个月前,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如果有人跑来告诉她这些,她只会觉得对方有病,或者别有用心。
“所以我只能自己处理。”周砚继续说,“让那笔交易作废,让公司破产。这样你前夫就没机会了。”
“但你毁了公司。”姜晚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你毁了所有人的工作。”
“是。”周砚没否认,“但公司本来就要倒。李总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撑不了多久。就算没有这笔交易,公司也熬不过明年。”
姜晚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事实。
这几年公司一直在吃老本,业务萎缩,人才流失,李总的心思根本不在经营上。如果不是她拼命撑著财务这一块,早就出事了。
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她看著周砚,忽然问:
“那个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周砚摇头。
“不是。”
姜晚皱眉。
“那是谁?”
周砚没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姜晚愣了一秒。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些文件的来源,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资金流向的记录。能拿到这些东西的,要么是周砚这种有“渠道”的人,要么是……
“李总?”她脱口而出。
周砚点头。
姜晚的后背一凉。
李总为什么要发这些给她?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李总喝醉之后的态度,还有后来司机那番话——他认出周砚了,知道他是周明远的儿子。如果他知道周砚做了什么,如果他想报复……
“他想借你的手对付我。”周砚替她说出来,“他不敢动我,但可以让你来。让你恨我,让你找我麻烦,最好让你闹起来。这样他就解气了。”
姜晚看著他,心跳得很快。
“你都知道?”
“猜的。”
“那你还来?”
周砚看著她,眼神很轻,很柔。
“因为你想谈。”他说,“我就来。”
姜晚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眼睛,不让自己失态。那些文件还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像是一个拼图,拼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真相。
她以为的职业归宿,原来是前夫复仇的陷阱。
她拼命守护的公司,原来早就烂到根里。
她以为自己在拯救别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棋子。
而唯一一个想救她的人,是这个坐在对面的男孩。
他用他的方式,替她挡掉了一场灾难。
可他没有问过她。
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姜晚站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店里其他客人看过来,她没理会,只是看著周砚。
周砚也站起来。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她,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但没有一丝后悔。
姜晚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人生。”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说完,她转身就走。
推开咖啡馆的门,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过街角,走过红绿灯,走过不知道多少条马路。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擦,就让它流。
身后没有脚步声。
周砚没有追上来。
姜晚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没看。后来不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姜晚没动。
门铃又响,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她以为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孙敏的微信:
我在你门口。开门。
姜晚看著那行字,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反正我今天没事。
姜晚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她站起来,去开门。
孙敏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袋外卖。她看了一眼姜晚的脸,什么都没问,直接挤进来,把外卖放在茶几上。
“吃。”
姜晚看著她,没动。
孙敏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短,就一下。
然后她退开,看著姜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吃东西。”
姜晚的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孙敏打开外卖,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安静地吃东西。
吃完了,孙敏收拾垃圾,姜晚坐在那里发呆。
孙敏收拾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
姜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了。
孙敏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她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
她转头看著姜晚:“这弟弟是疯了吗?”
姜晚没说话。
“为了你,毁自己前途?”孙敏皱眉,“不对,他要是没点本事,能搞垮一个公司?他是周明远的儿子,他那叫前途吗?他那叫继承家业。”
她顿了顿,看著姜晚。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姜晚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想。”姜晚的声音很低,“他救了我,这我知道。但他也瞒了我,替我做决定,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我不是。”
孙敏看著她,没说话。
姜晚继续说:“这两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撑著这个公司,在保护团队,在做有意义的事。结果呢?公司本来就要倒,团队是别人眼里的肥肉,我做的那些——”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是我选择的,原来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孙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所以你气的不是周砚?”
姜晚愣住。
“你气的是你自己。”孙敏看著她,“气自己没看出来,气自己被人算计,气自己需要别人救。周砚只是倒楣,撞你枪口上了。”
姜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腿。
“32岁还能被26岁的弟弟这么不计后果地喜欢,偷著乐吧你。先别管对错,就问你心不心动?”
姜晚没回答。
孙敏看著她的表情,笑了。
“行了,你自己想吧。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楼下那辆车停好久了。是你家那位吗?”
姜晚一愣。
孙敏耸肩:“黑色那辆,停路边。我来的时候就在,现在还在。”
说完她开门走了。
姜晚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昏黄,街边停著几辆车。最靠近路灯那辆,黑色,熄著火,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就这么站著,看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辆车的驾驶座门开了。
一个人下车,靠在车门边,往上看。
隔著六层楼的距离,姜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周砚。
他就这么站著,没动。
姜晚也没动。
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隔著夜色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