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眼眶发热。
“我怕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
“怕我再次消失?”
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底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疲惫的,心疼的,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坚定。
“念念。”他说,“我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华远。”
她愣住了。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我可以主动辞职。”他说,“辞了职,就不是华远的人了,也不用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跟他走?
去哪儿?
做什么?
以后怎么办?
她想起六年前,他也是这样说的——“处理完就回来,别担心”。然后他消失了。
现在他又说“跟我走”。
她凭什么信?
“陈屿舟。”她开口,声音发抖,“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没有说话。
“六年。”她的眼泪涌出来,“你消失之后,我在那个城市等了三年。每次有人敲门,都以为是你。每次电话响,都以为是你的。后来我告诉自己,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可我用了整整三年,才学会这句话。”
“念念——”
“然后你回来了。”她打断他,“你站在我面前,装不认识我,又送药,又送咖啡。你告诉我当年是家里出事,不得已。我相信你了。你又告诉我别怕,有你在。我又相信你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可现在你让我跟你走。”她看着他,泪流满面,“我怎么知道这次走了,下次你还会不会又出事?会不会又消失?会不会又让我等另一个六年?”
“不会。”他说。
“你怎么证明?”
他沉默。
夜风吹过,冷得刺骨。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想伸手抓住他,又怕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
“陈屿舟。”她擦掉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上次你消失,我用了六年才走出来。现在你又让我跟你走——”
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底的坚定慢慢碎裂,露出底下的疼。
“我知道。”他说,“是我不好。”
她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让他留下来?想让他走?想让他给她一个保证,永远不消失的保证?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永远。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陈屿舟。”她说,“我赌不起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
“念念。”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不走。”他说,“我不辞职,不消失,不会让你再等六年。”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
“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坚定的,“让我把这件事查清楚。让我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告诉你所有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身影很单薄。那双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也有她看得懂的东西——是真的,是真的在乎,真的不想放手。
“你还有事瞒着我?”她问。
他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
姜念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但我会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步,“等查清楚了,全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瞒。”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他就站在风里,等着她回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唐婉打来的,问她到家没有。
她接起来,说快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他。
“你回去吧。”她说,“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
“我……”
“不是现在。”她打断他,“你说等查清楚,那就等查清楚。到时候,你告诉我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许瞒。”
他看着她,眼底慢慢亮起来。
“好。”他说。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走了很远之后,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地铁站。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刚才那句话——“然后我告诉你所有事。一个字都不瞒。”
所有事。
他到底还瞒着她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愿意等一等。
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那晚之后,陈屿舟没有再逼她。
电话还是打,但不再说“跟我走”之类的话。只是问问她吃没吃饭,胃疼不疼,加班到几点。她接得少了,但偶尔接起来,听他说几句,心里会踏实一点。
但更多的时候,她在忙。
李维安的提案虽然被周教授暂时压下,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董事长办公室那边三天两头催,研发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姜念每天连轴转,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而陈屿舟,在停职的第十四天,开始了他的调查。
他第一个查的,是那笔扶持基金的举报来源。
王磊是明面上的棋子,但王磊背后是谁?那张照片发给HR的同时,举报信也到了。信里不仅写了基金的事,还详细列出了“姜念利用私人关系获取不当利益”的几条“证据”。那些证据,有些连姜念自己都不知道。
他找了在总部的老同学,托关系调出了举报信的原始邮件。IP地址显示,发件人在总部大楼里。
不是分公司,是总部。
他又查了那段时间进出总部大楼的人员记录。王磊那几天没有去过总部。但李维安去过,和董事长办公室的人开了个会。
陈屿舟盯着那份记录,很久没有说话。
第十五天,他约了父亲秘书见面。
咖啡馆很偏,没什么人。秘书姓刘,跟了父亲十几年,算是看着陈屿舟长大的。他坐下来,看着对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你不该查这些。”
陈屿舟没接话,直接问:“举报信是不是董事长办公室发的?”
刘秘书沉默了几秒。
“是。”
陈屿舟攥紧了咖啡杯。
“那笔基金的事,王磊只是执行者。真正举报的人,是董事长办公室。”刘秘书看着他,“少爷,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一开始,针对姜念的打压就不是李维安的个人行为。意味着父亲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做选择。意味着那封举报信,那张照片,那场调查,全都在父亲的算计里。
“他要什么?”陈屿舟问。
刘秘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董事长对您很失望。”
陈屿舟看着他。
“为了一个女人,忘了自己的任务。”刘秘书把话说完,“这是董事长的原话。”
任务。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陈屿舟心里。
从进华远的第一天起,他的任务就很明确——拿到核心算法的最终版权限,为公司的技术布局铺路。父亲把他从国外叫回来,给他市场总监的位置,让他接近研发部,为的就是这个。
可他做了什么?
他帮姜念挡枪,给她批基金,在HR面前公开承认和她的关系。他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让父亲的所有计划都陷入被动。
“少爷。”刘秘书压低声音,“董事长让我带句话给您——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放弃继承权。没有第三条路。”
陈屿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秘书站起来,临走前又说了一句:“那个叫姜念的女人,现在是风暴中心。您护着她,她只会更危险。您想清楚。”
他走了。
陈屿舟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脑海里反复回放刘秘书的话——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放弃继承权。
完成任务,意味着他要拿到核心权限。可核心权限在周教授手里,周教授只信任姜念。要拿到权限,就必须绕过姜念,或者……
或者利用她。
放弃继承权,意味着他和父亲彻底决裂。意味着他这么多年背负的一切,全都白费。意味着他变成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
可他本来就不想要那些。
他想要的,从六年前到现在,始终只有一个。
手机震了。是姜念的消息:
“今天调查组找我谈话了,问的都是你的事。你那边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还好。”
不是还好。
是很糟。
但他不能告诉她。
深夜十一点,陈屿舟的车停在姜念家楼下。
他没有上去,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应该还在加班,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疲惫:“怎么了?”
“还在加班?”
“嗯,改方案。”
“别太累。”
她笑了一下,很轻:“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念念。”他开口,“最近不管谁找你,都留个心眼。”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尤其是周教授那边的权限。”他说,“不要给任何人。”
“陈屿舟。”她的声音变了,“你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他想告诉她所有事。想告诉她他是谁,来华远干什么,父亲在背后做了什么。想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那个任务就是拿到她守护了六年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
说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风声紧,小心点。”
那边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陈屿舟,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没有。”他说,“查清楚了,就都告诉你。”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好。我等你。”
电话挂了。
陈屿舟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的灯光。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她睡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离她也越来越近——或者,越来越远。
刘秘书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您护着她,她只会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威胁,不是李维安,不是王磊,甚至不是父亲。
真正的威胁,是他自己。
是他的身份,他的任务,他瞒着她的那些事。这些东西,迟早会变成刺向她的一把刀。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陈屿舟那句“不要给任何人”,姜念听进去了。
她把核心权限守得更紧。周教授那边需要调数据,她亲自陪着。研发部同事申请访问,她一个个核对。有人开玩笑说姜总您现在跟看门似的,她笑笑,没解释。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他。
一周后,她知道他为什么提醒她了。
早上八点四十,姜念刚到公司,就被通知去十九楼开会。紧急会议,董事长办公室的人也在。
会议室里气氛不对。所有人脸色都很凝重,李维安站在投影前,看到她进来,扯了扯嘴角。
“姜总来了。坐吧。”
姜念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扫了一圈,没看到陈屿舟。他还在停职期,不能参加。
“今天这个会,只说一件事。”李维安打开投影,“大家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一个产品发布会的页面。竞争对手“智行科技”昨天刚发布的,宣传语写着“新一代智能操作系统,重新定义用户体验”。
姜念看着那熟悉的界面设计,心里咯噔一下。
李维安点开技术架构图:“这是智行新产品的核心技术参数。眼熟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姜念攥紧了手指。
太熟了。和华远研发中的下一代产品,相似度至少在七成以上。尤其是核心算法的底层逻辑,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我也想知道。”李维安关掉投影,看向姜念,“姜总,您能解释一下吗?”
姜念深吸一口气:“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核心技术,会出现在竞争对手的产品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维安笑了一声,“那好,咱们看看数据。”
他调出一份访问记录。
“这是核心服务器的日志。显示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用姜念的权限账号,访问了核心算法模块。”他放大屏幕,“访问持续三十七分钟,下载了全部核心数据。”
姜念盯着那行记录,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在公司加班。
“我那晚在公司。”她抬头,“加班到三点多。”
“有人能证明吗?”
姜念张了张嘴。
那晚整个研发部只有她一个人。保安?保安只在一楼,不会上楼。
“监控。”她说。
李维安笑了:“巧了。那层楼那段时间的监控,坏了。”
姜念愣住了。
“坏了?”
“维修记录显示,三天前那层楼的监控系统出了故障,从凌晨一点到早上六点,什么都没有录到。”李维安看着她,“姜总,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姜念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真的假的”“姜总不会吧”“她不是那种人”。
李维安清了清嗓子:“姜总,我不是针对您。但现在的证据,对您很不利。您的权限账号,在监控坏掉的时间里,访问了核心数据。然后竞争对手发了一款和咱们几乎一样的产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您最近因为男朋友被停职的事,对公司有些不满,这大家都知道。”
姜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李维安摊手,“陈屿舟总监因为和您的关系被停职调查,您也因此被记过。您心里有怨气,完全可以理解。但用这种方式报复公司——”
“我没有。”姜念打断他,声音发颤,“我从来没有泄露过任何数据。”
“那您怎么解释这些?”
姜念看着屏幕上那些“证据”,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说权限账号不一定是她登录的。想说监控坏得太巧了,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说她没有动机,她在这个项目上花了两年,比任何人都希望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