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两天前自己在微信上问他,政策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他回:“上面定的,我也是执行者。”
上面定的。
程念把邮件关掉,打开另外一个系统。那是公司内部的流程管理平台,她的许可权能看见一些项目的发起人和审批记录。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内部恋情管理条例”,回车。
页面载入了两秒,弹出一条记录。
发起部门:战略发展部。
发起人:陆延舟。
发起时间:十月十六日。
十月十六日。
比人力资源部发出讨论邮件还早一天。
程念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江小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程姐,三点钟的会,资料需要我再发你一遍吗?”
程念回过神,关掉那个页面,转头看她:“不用,我已经存了。”
江小北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程念转回来,盯著电脑屏幕,邮箱介面还开著,那封高层会议纪要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延舟的消息:“晚上记得吃饭,别加班太晚。”
程念看了一眼,没有回。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程念全程参与讨论,发言、记录、总结,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会后她回到工位,继续处理邮件,继续看文件,继续做那些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只是在等待文件载入的间隙,她会点开那个流程管理平台,看那条发起记录。
十月十六日。陆延舟。
她想起那天自己在做什么。十月十六日是周五,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在他家,他下厨做了两个菜,说最近太忙,终于有空陪她了。那天他心情好像不错,吃饭的时候还问她年底有没有想去的旅行目的地。
那时候他已经把新政草案写好了。
程念关掉那个页面,打开另一个系统。那是项目管理平台,她的许可权能看见部门所有人的项目进度和人员变动记录。
她点开王森的名字。
王森,入职时间八个月,目前参与三个项目,其中两个是核心项目。项目文档的访问记录里,有几次异常访问,IP地址归属不是公司内部网络。那些异常访问的时间,正好是部门几次重要资料泄露的前后。
程念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人员调动记录。
申请时间:十一月一日。
调动类型:岗位调整。
调整方向:从核心项目组调往支持性项目组。
审批状态:已通过。
审批人:陆延舟。
十一月一日。
新政草案发出去之后半个月,高层会议通过之后一周,正式公布之前二十天。
程念盯著那条审批记录,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昨天茶水间里李姐的话:“你们部门那个王森要被调走了吧?”
她想起更早之前,陆延舟跟她提过一次,说部门里有人不太对劲,他正在想办法处理。那时候她没多想,只问了句严重吗,他说还好,她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她突然明白那个“办法”是什么。
新政。
处理条款。
“未如实申报或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实,涉事双方中高层管理人员需承担主要责任,即刻辞退。”
王森和那个中层管理人员曾经是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但只要有人举报,只要启动调查,只要那两个人说不清——就可以处理。
程念把滑鼠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江小北早就下班了,对面工位的人也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著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冷冷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清吧,陆延舟说:“我辞职。”
她想起他说:“我宁愿没工作,也不能没你。”
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腕,说:“让我来处理,好吗?”
程念闭上眼睛。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和今天看到的那些记录叠在一起。邮件的时间戳,流程平台的发起人,人员调动的审批记录。一个月前他就开始布局,半个月前他就开始动手,昨天他在台上念那些条款,晚上他跟她说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她睁开眼,看著屏幕上那条审批记录。
陆延舟的名字安静地待在那里,签署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那个时间,她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讨论下个季度的项目规划。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晚上记得吃饭,别加班太晚。”
她没回。
程念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著那条审批记录。
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一开始只是模糊的、隐约的,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让她无法忽视。
新政是为了处理王森。
处理王森需要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理由。
新政是最好的理由。
那么,他在这个局里,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他说辞职。他说为她放弃一切。他说让她来处理。
但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划——新政是他推动的,时间是他选好的,辞职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那他的“牺牲”,到底是为她,还是为他自己的棋局里,那颗必须落下的子?
程念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陆延舟。
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几秒钟后,消息进来:“还在公司?我看你工位灯还亮著。”
程念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她的工位靠窗,从外面能看见这里的灯光。他的办公室在另一边,看不到她的工位,但他如果要过来,会经过这条走廊。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马上走了。”
发出去。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拎起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没有人。
她走向楼梯间,推开那扇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十八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个转角。
昨天上午,他站在这里,握住她的手腕。她甩开了他。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了。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意外。
他没有算到那一步。
程念继续往下走。一楼,推开门,穿过大堂,走进夜色里。
十一月的夜风比昨天更凉。她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九楼。他的办公室灯还亮著。
她低下头,往地铁站走。
走出几步,手机又响了。
还是他。
她看著屏幕,这一次接了。
“喂。”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担忧:“到哪了?”
“地铁站。”
“今天加班这么晚?”
“嗯,有东西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程念,你没事吧?”
程念握著手机,站在地铁站入口,身边有人进进出出,闸机嘀嘀嘀地响。她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没事。”
“那就好。”他的声音放松了一点,“到家给我消息。”
“好。”
她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
刷卡,进站,等车。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著个年轻女孩,戴著耳机看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程念靠著座椅,看著车窗外掠过的隧道壁。
她想起那天周敏说的话:“断了自己和所有高层的后路。”
她想起江小北说的话:“陆总力排众议通过的,真够狠的。”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条审批记录,陆延舟的名字,签署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列车到站,门打开,她下车,出站,走回家。
进门,开灯,换鞋,把包放下。她站在客厅中间,看著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
他回:“好,早点睡。”
程念看著那四个字,很久没有动。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前天晚上。那条“想你了”还在那里,安静地待著。
她盯著那条消息,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第二天要宣布新政。他已经知道要在台上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她。他已经知道晚上要跟她说辞职。
都是算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点青,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说辞职的时候,她感动了。
她点了头。
她说好。
那是她想说的话吗?
还是他让她觉得,那是她应该说的话?
程念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陆延舟,新政是你一个月前自己提出来的,对吗?”
发送。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著它变成“已送达”,看著它变成“已读”。
他的回复没有立刻过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手机响了。